第125章 猶豫了
灶房外,張馳攥著袖口裡的紙包,指節泛白。
紙包硬邦邦硌著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針往心口扎。他腳步發沉,鞋底碾過地上碎柴屑,發出細碎聲響,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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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的老工人看見他,都笑著點頭:「小張,來搭把手?今天新貨忙。」
張馳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發悶:「嗯,來幫忙。」
沒人懷疑他。平日裡他手腳勤快,話少肯干,江成待他如親弟,廠里上下都把他當自己人。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跟著江成從石屋一路熬過來的少年,袖口裡藏著能毀了一切的東西。
烤棚里熱氣撲面,炭火烤得人臉頰發燙。江成背對著他,正低頭調整炭火大小,寬肩繃出利落線條,像堵沉穩的山。
「醬料盆在灶邊,你去把新配的料攪勻。」他頭也沒回,聲音低沉,聽不出異樣。
張馳心口一縮,應了聲,腳步挪到灶台邊。
陶製醬料盆擺在最顯眼處,裡面是新調的香料,芝麻、茴香、鮮辣粉混著海味乾貨,香氣醇厚,一捧一捧都浸著江成的心血。他伸手握住木勺,指腹蹭過粗糙勺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袖口裡的紙包,溫度一點點滲進來,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抬眼偷瞄江成。
男人正彎腰檢查烤架,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錯,下頜線繃得緊。從前在石屋失火時,是這人把他從濃煙里拽出來;在街頭被人圍堵時,是這人站在他身前,一句話逼退潑皮;夜裡他餓醒,灶上永遠溫著熱粥;他說想奶奶,江成默默托人往鄉下捎過粗糧細布。
那些暖,不是假的。
是他在泥里打滾的日子裡,唯一見過的光。
可一想到鄉下奶奶咳嗽的模樣,想到疤臉男那句陰惻惻的「摔一跤、生場病」,張馳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奶奶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拼了命也要護著的人。
一邊是恩,一邊是命。
心像被兩隻手狠狠撕開,疼得他喘不上氣。
他慢慢把手伸進袖口,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包。薄薄一層,裡面的粉末細滑,只要往醬料里一撒,攪勻,誰也發現不了。
神不知鬼不覺。
疤臉男的話在耳邊反覆響。
——事成之後,不碰你奶奶。
——敢耍花樣,一起倒霉。
張馳喉結劇烈滾動,額頭滲出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涼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氣,把紙包捏出來,藏在掌心,緩緩湊近醬料盆。
木勺停在半空。
只要一鬆手,一切就完了。
江成的辛苦、廠里的生計、村里老人的盼頭、他自己的良心……全都要埋進這盆醬料里,爛在炭火里。
他閉上眼,耳邊全是心跳聲,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
海風突然從棚口灌進來,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江成不知何時轉過身,靠在烤架邊,靜靜看著他。黑眸深不見底,沒有質問,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冷的靜。
張馳渾身一僵,掌心的紙包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撞進江成的目光里,那雙眼太亮,太沉,像能把他五臟六腑都看透。
「手抖什麼?」江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穩勁,「炭火近,燙到了?」
張馳嘴唇翕動,說不出話,掌心的紙包黏膩濕滑,全是冷汗。
「我……」他嗓子啞得不成樣,「沒、沒事。」
江成沒再追問,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烤架:「新貨快好了,你把那邊的竹筐擺好,等下要裝貨。」
語氣平常,像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可張馳卻被那平靜壓得幾乎窒息。
他知道,江成一定是看出來了。
從昨晚他跌跌撞撞回來,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時,江成就看出來了。剛才他攥著紙包靠近醬料盆時,那點慌亂,根本藏不住。
但江成沒戳破,沒喝止,沒質問。
只是淡淡一句,把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張馳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燙。他死死咬著牙,把快湧上來的淚憋回去,掌心的紙包重如千斤。
他不能。
不能這麼做。
就算是為了奶奶,也不能拿恩將仇報換一時安穩。疤臉男那種人,言而無信,今天妥協,明天只會被拿捏得更死。
可奶奶……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潰散的狠勁重新聚起。
不是對江成,是對暗處那些豺狼。
他緩緩收回手,把紙包重新塞回袖口,攥得死緊。指腹磨過紙邊,心裡下了一個狠決的主意——大不了拼了,他就算是死,也不會害江成。
就在這時,棚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場。
張馳心頭一緊,猛地轉頭望去。
霧色更濃,一個身影立在棚口,被海霧半遮半掩,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身深色布衣,肩背挺得筆直。
那人抬手,輕輕敲了敲木柱。
「江老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陰笑,「新貨出爐,我來嘗嘗鮮。」
張馳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是疤臉男的人。
他們居然直接追到了烤棚里。
江成緩緩直起身,把手裡的鐵鏟往旁邊一放,金屬碰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清響。
他轉過身,面對棚口,黑眸里最後一點溫度盡數褪去,只剩寒冽如冰的冷。炭火在他身後燃燒,將他影子拉得很長,覆住半個烤棚。
江成抬手,輕輕扯了扯工裝領口,指節分明,力道沉穩。
他沒說話,只是抬眼望向霧中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意不達眼底,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銳勁。
張馳攥著袖口裡的紙包,指節發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真正的局,從現在才開始。
霧更重,火更旺。
海霧一散,日頭便斜斜挑在檐角,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鎮口老榕樹下,江成支起了新木攤。長木板擦得鋥亮,竹屜一層層摞起,剛出爐的鮮烤鰻鯗碼得齊整,外皮烤得金紅微卷,油光裹著香料氣,風一吹,半條街都勾得挪不動腳。
江成立在攤後,工裝外套搭在臂彎,內里短褂領口鬆開,肩線利落如刀削。他手裡握著薄刃竹刀,手腕一壓一挑,鰻鯗便切成均勻細條,落進粗瓷碟里,動作穩得不見半分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