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知道好歹


  江成停在眾人面前,抬眼看向眾人,聲音溫和,帶著幾分病後沙啞:「諸位是來探望的?有心了,只是我身子不便,沒能遠迎。」

  此話一出,原本安靜等候的商戶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嗤笑。

  周老三上下打量著江成身上破舊的病號服,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他抱著胳膊,上前一步,斜睨著江成,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江成?你還真敢往跟前湊,誰來看你這個快斷氣的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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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老四更是直接,肥手一揮,滿臉嫌惡地呵斥:「別在這兒自作多情了!我們是在等宅主人,談魚油魚膠的大生意,跟你這種落魄貨色有什麼關係?趕緊滾遠點,別沾了一身晦氣!」

  布莊掌柜嗤笑一聲,上下掃過江成的病號服:「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模樣,一身破爛病號服,也配覺得我們是來看你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糧鋪老闆也跟著嘲諷:「江同志,我看你是病糊塗了吧?我們如今攀的是能賺大錢的大人物,哪有功夫搭理你這快垮台的破落戶?趁早回屋躺著,別出來丟人現眼!」

  其餘商戶也紛紛附和,言語尖酸,眼神里滿是鄙夷與不屑。他們看著江成這副病弱落魄的模樣,只當他是無依無靠的將死之人,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極盡羞辱之語,恨不得把他踩進泥里。

  江成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眸色平靜無波,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人,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剛要開口,緊閉的黑漆院門再次被推開。

  周先生緩步走出,一眼便瞧見了站在人群前的江成,神色立刻變得恭敬,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東家,您散步回來了。」

  一聲「東家」,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轟然炸響。

  周老三臉上的嗤笑瞬間僵在臉上,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向周先生,又猛地轉頭看向江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錢老四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手裡的禮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點心撒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盯著江成身上的病號服,大腦一片空白。

  其餘商戶也全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諂媚與嘲諷凝固住,一個個瞠目結舌,仿佛見了鬼一般。

  周先生並未察覺方才的衝突,只側身對著眾人,抬手引向江成,聲音沉穩清晰,傳遍每一個角落:「諸位,這位便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宅主人,也是魚油、魚膠真正的幕後掌事人,江成江先生。」

  一句話落地,全場死寂。

  春風吹過槐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卻蓋不住眾人急促到窒息的呼吸聲。

  周老三雙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上,他看著江成身上那件被自己百般羞辱的病號服,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認定為油盡燈枯的男人,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方才罵得最凶,羞辱得最狠,甚至揚言要踩碎對方、搶走生意,可眼前之人,竟是他們拼了命想要求合作的真正大佬。

  錢老四面如死灰,額頭冷汗直流,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想起自己方才呵斥江成滾遠點的模樣,想起自己無數次在背後詆毀江成,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幾乎要喘不上氣。

  其餘商戶也個個臉色慘白,渾身僵硬,悔意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他們為了攀附這位幕後老闆,低三下四求周先生三日,滿心憧憬著合作發財,卻在剛才,把這位老闆狠狠羞辱了一頓。

  他們仗著以為有靠山,肆意嘲諷、踐踏江成,自以為堵死了江成的路,卻不知,從開口羞辱的那一刻起,他們早已把自己所有的後路,徹徹底底堵死了。

  江成緩緩收回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群面如土色、渾身發抖的商戶,唇角的淡笑愈發深邃,眸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沒有理會眾人驚恐的神色,只是輕輕抬手,拂去病號服上的微塵,轉身朝著院內走去。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河畔的河水忽然掀起一陣急浪,河底那處沉睡的龐然大物,似乎被這院內外的驚濤駭浪驚動,傳來一陣沉悶的異動,隔著河水,隱隱傳入眾人耳中。

  周先生看著江成的背影,又轉頭望向那群嚇得魂飛魄散的商戶,眉頭微微一蹙,已然明白了幾分。

  而江成踏入院門的那一刻,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下一句:

  「既然路是自己選的,那後果,便自己受著。」

  黑漆木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院內院外兩個天地。

  門外的商戶們癱倒一片,絕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河畔的河水翻滾得愈發劇烈,水下的異物躁動漸盛,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河水,將整個山坳的隱秘與算計,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黑漆木門合上的悶響,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口。

  槐樹下死一般沉寂,風卷著落在地上的點心碎屑打轉,幾個商戶僵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冷汗浸透了後背衣衫。周老三扶著樹幹才勉強站穩,指節攥得發白,方才那句句羞辱還卡在喉嚨口,此刻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

  錢老四彎腰去撿滾落的禮盒,手抖得連盒子都捏不住,紙繩崩斷,桃酥、麻餅撒了一地,和塵土混在一處,狼狽不堪。其餘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誰也沒想到,自己擠破頭要攀的大老闆,竟是被他們罵作病秧子、破落戶的江成。

  有人輕輕扯了扯周老三的袖子,聲音發顫:「周、周哥,現在怎麼辦……咱們把話說得那麼絕,江先生怕是不會……」

  話沒說完,院門再次「吱呀」一聲開了。

  周先生走出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神情冷淡:「東家讓你們進來。」

  幾人如蒙大赦,又像是押赴刑場,一個個佝僂著身子,低著頭,跟在周先生身後往裡走。

  院內青磚鋪地,乾淨利落,靠牆擺著幾排晾曬的魚膠,色澤通透,質地緊實,風一吹過,帶著淡淡的清潤氣息。堂屋門前擺著一張竹椅,江成已經坐了下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病號服,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竹節,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陽光落在他側臉,襯得下頜線條利落分明,明明一身素衣,卻自帶一股不容冒犯的氣場。

  眾人走到階下,齊刷刷躬身,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周老三喉結滾動,硬著頭皮開口,聲音乾澀發飄:「江、江先生……先前是我們有眼無珠,口無遮攔,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

  錢老四也連忙跟著賠罪,肥臉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我們糊塗,豬油蒙了心,您就當我們是放屁,饒過我們這一回……只要能和您合作,我們什麼條件都答應!」

  其餘商戶也紛紛七嘴八舌地道歉,姿態放得極低,往日在鄉里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只剩惶恐與諂媚。

  江成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嗤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嘲弄,幾分漠然,看得眾人心裡發毛。

  他沒有接那些道歉的話,只是抬手,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想合作,可以。」

  短短四個字,讓眾人瞬間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狂喜,幾乎要當場拜謝。

  可江成下一句話,立刻讓他們心頭一緊。

  「但我有個規矩——魚油、魚膠,進了你們的鋪子,必須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門頭要掛標識,進店第一眼,就得看見我的貨。」

  話音落下,幾人面面相覷,臉上露出難色。

  糧鋪老闆遲疑著上前一步,躬著身,小心翼翼開口:「江先生,不是我們不答應……只是鋪子裡最好的位置,向來放的是緊俏糧油、細糧掛麵,要是挪給魚油魚膠,老主顧來了,怕是不習慣……」

  布莊掌柜也跟著附和,聲音壓得極低:「是啊江先生,我們鋪面小,顯眼地兒就那麼一塊,平日裡擺的都是時新布料、綢緞料子,突然換成這些……怕是有些不妥。」

  雜貨鋪、木器行的老闆也紛紛點頭,面露為難。在他們眼裡,糧油布匹才是正經營生,魚油魚膠再稀罕,也不過是旁門副業,占了主位,實在不合規矩。

  周老三見狀,也想開口打圓場:「江先生,要不咱們通融一下?擺在次顯眼的位置,保證客人一進店也能看見,您看……」

  話還沒說完,江成忽然抬手,打斷了他。

  他身子微微前傾,原本平和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寒刃出鞘,直直落在眾人身上。

  江成手指輕叩桌面,節奏緩慢,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碾壓般的底氣:

  「不妥?」

  「你們記著——從今天起,這十里八鄉,哪家鋪子能擺上我的魚膠魚油,哪家才算有臉面、有硬貨。」

  「擺糧油布匹的,遍地都是,不稀奇。能擺我江成的貨,才叫本事,才叫牛逼。」

  「客人進店,看不見糧油不奇怪,看不見我的魚膠魚油,只會說你這鋪子沒本事、沒門路,開不長久。」

  一句話落下,全場啞然。

  眾人怔怔地看著江成,心頭巨震。

  他們原本以為,魚油魚膠不過是一門賺錢的營生,卻沒想到,在江成口中,這已經成了臉面、身份、鋪子實力的象徵。細細一想,如今全鄉上下,誰不搶著要魚油魚膠?誰不羨慕能拿到貨源的人?

  擺在顯眼處,哪裡是委屈鋪子,分明是給鋪子撐門面、抬身價!

  糧鋪老闆額頭冒汗,連忙躬身:「江先生說得對!是我們糊塗!回去立刻把細糧挪開,最顯眼的櫃檯,從頭到尾全擺您的貨!」

  布莊掌柜也連聲應道:「是我們見識短淺!馬上把最好的門頭位置騰出來,專門掛您的標識,保證客人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魚油魚膠!」

  錢老四肥臉堆笑,忙不迭點頭:「全聽江先生的!您說擺哪兒就擺哪兒,別說櫃檯最顯眼,就是把門頭拆了重新裝,我們也願意!」

  周老三也徹底服了,彎腰躬身,語氣恭敬無比:「江先生高見,我們照辦,絕無二話!」

  先前的為難與猶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爭先恐後的討好。他們終於明白,不是他們賞江成飯吃,而是江成賞他們一條活路。

  江成看著眾人前後迥異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嘲弄,卻沒再多說。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周先生:「供貨數量、交接時辰,周先生會跟你們談。規矩我說清楚了,誰要是不照做,以後就別想再拿到一罐魚油、一塊魚膠。」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威嚴。

  眾人連連點頭,如同搗蒜,再三保證一定嚴守規矩,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談完畢,幾人千恩萬謝,躬身退了出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許多,雖仍心有餘悸,卻也難掩拿到貨源的狂喜。走出院門時,一個個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從今往後,他們也是有江成魚膠魚油撐腰的人了。

  院內重歸安靜。

  周先生走上前,輕聲道:「東家,真要給他們供貨?這些人趨炎附勢,留著終究是隱患。」

  江成站起身,緩步走到院門口,望著院外緩緩流淌的河面。風掀起他病號服的衣角,他抬手輕輕按住,目光悠遠,落在河水深處。

  「做生意,講究的是路越走越寬,不是把人趕盡殺絕。」

  「但規矩,得立住。」

  話音剛落,河面忽然猛地一震。

  原本平緩的河水驟然翻湧,浪頭拍打著河岸,發出沉悶的轟隆聲。水下深處,那巨大的異物像是被徹底驚動,劇烈地挪動起來,水底泥沙翻湧,河面鼓起一大片詭異的凸起,仿佛有龐然大物要破水而出。

  江成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緊。

  河底的東西,終於要藏不住了。

  而遠處的鄉道上,剛拿到供貨承諾的周老三等人,正意氣風發地商量著如何騰櫃檯、掛標識,渾然不知,一場更大的風浪,正隨著河底異物的躁動,朝著整個山坳,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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