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暴雨來襲


  鮑勃第一次給全組分配任務時嘴還不太好使,中英文夾在一起說不利索,急得腦門上全是汗,靠打手勢和畫在地上的一張簡易平面圖才把每個人的活交代清楚。

  但人手鋪開是一回事,怎麼讓兩撥人真正搭在一起幹活,又是另一回事。

  開工沒幾天,麻煩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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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因是樁基區那邊一個本地工人把崔老闆交代的打樁前清孔工序漏了。

  按秦師傅的規矩,樁孔打到設計深度之後必須用撈渣筒把孔底沉渣清乾淨,檢完孔深才能下鋼筋籠。

  但那英國工人覺得砂岩地層孔底本來就乾淨,多撈一遍是浪費時間。

  秦師傅拿手電筒往孔底一照,黑著臉把崔老闆叫過來。

  類似的事不止這一樁。

  過了兩天,煙囪加固組一個英國架子工搭腳手架的時候沒按小虎標的位置打膨脹螺栓,差了將近一掌寬。

  小虎拿尺子量完告訴他得拆了重打,那人兩手一攤:

  「就差這一點,又不影響安全。」

  小虎沒跟他吵,摘下安全帽蹲在旁邊,在地上把幾個化學螺栓的受剪承載力算了一個最簡化的靜力平衡給他看,又把孫工那本焊接規程翻到標著焊縫尺寸允許偏差的那一頁,指著表格告訴他這個誤差標準後面每零點幾毫米都是用事故堆出來的。

  那英國人蹲在地上對著小虎畫的算式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拿起扳手默默把打偏的螺栓拆了,重新按記號鑽孔。

  當天晚上收工之後,崔老闆去臨時辦公區找馮經理喝茶,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遍。

  馮經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語言不通只是表面,根子上是兩邊人幹活的路數不一樣。

  英國工人習慣按工時算節奏,到點就停,中國人習慣按工序算節奏,這道沒完就接著干。

  兩邊要搭在一起,得先有一套共同的標準能讓所有人都看明白。

  崔老闆把茶杯擱下,說那就編一套中英雙語的施工規範,每條都配上簡單的示意圖,貼在工地入口和休息棚里。

  馮經理點頭,轉頭就讓公司以最快速度列印出清晰版。

  規範上牆的第二天,崔老闆在班前會上讓所有人都去看一遍。

  秦師傅帶著幾個新來的本地工人一條一條地過,手把手比劃著名讓他們看樁孔清底的標準圖示。

  那些本地工人起初只是站著看,看著看著就有人開始比劃。

  指著圖上用鉛筆畫的那根振搗棒,用磕磕絆絆的中文問「這個插多深」。

  小周在旁邊比了個深度手勢,又指指圖上的標註,那人點點頭,重複了一遍那個中文詞,發音不準,但在場的中國工人都聽懂了。

  煙囪加固組的小虎也沒閒著,他拉著鮑勃在休息時間教中國工人念幾句工地常用的英語。

  不是正規培訓,就是在休息棚里一邊喝水一邊隨口教幾句,配合示意圖上的標註意義反覆強化記憶。

  反過來,秦師傅和幾個老樁基工也用手比劃著名教本地工人看樁基圖紙,指指圖紙上的樁位編號,再指指地上對應的樁孔,對方看明白了就點點頭。

  有一回鮑勃扛著鋼套管經過,看見一個英國工人正拿著那本雙語規範跟小周比劃什麼,湊過去聽了幾句,回頭對崔老闆說:「老闆,他問為什麼每根樁打完都要記溫度和坍落度,南灣也這麼記嗎?」

  崔老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告訴他,南灣每一根樁都記,記了好幾年了。」

  鮑勃轉過頭用英語說了一遍,那個英國工人看了看規範上標註的驗收標準,點了下頭。

  曼徹斯特市政廳的人後來專門來工地看過這本雙語規範。

  專員站在休息棚前從頭翻到尾,翻完跟馮經理說了一句話,馮經理轉告給李蘊,李蘊又轉告給崔老闆。

  曼徹斯特的天空陰沉沉的,明顯是要下雨。

  「崔老闆,這天不對。上游昨天晚上就在下雨,支流那邊水位已經漲了半米。北邊這幾根孔孔底剛清完,還沒來得及下籠子。要是暴雨砸下來,水位一倒灌,孔壁准塌。」

  秦師傅仰著頭看著天空,將自己內心的擔憂告訴了崔老闆。

  崔老闆站在他旁邊,手裡夾著煙,菸灰被風吹得亂飛。

  他盯著那根還沒下鋼筋籠的樁孔看了好一陣,把煙踩滅,轉頭朝鑽機平台上喊了一聲:

  「老周,北邊這幾根還有多少沒下籠子?」

  老周從鑽機操作台上探出頭,抹了把臉上的汗。

  「四根。最深那根十一米,剛清完孔,沉渣都撈乾淨了,就等吊車過來下籠子澆築。吊車在煙囪加固區那邊,架子工正在拆最頂上一段腳手架,起碼還得一個鐘頭才能過來。」

  「一個鐘頭。」

  崔老闆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已經壓到了頭頂,默西河支流的水面開始泛渾,幾道細碎的水浪拍著岸邊臨時壘的沙袋圍堰,濺起的水花一次比一次高。

  他轉過身,把安全帽往額頭上推了推,朝剛扛完鋼套管的鮑勃招了招手。

  鮑勃把鋼套管擱在架子上,拿袖子擦了把汗一路小跑過來。

  崔老闆指著北邊那幾根還沒下鋼筋籠的樁孔。

  「鮑勃,你告訴你們那幫人,今天得加班。這幾根樁孔必須現在把鋼筋籠吊裝就位,馬上澆築混凝土。如果暴雨灌進去,這幾根全塌,前面鑽了幾丈深的砂岩全白費。你去跟他們說,吊車一到位就動手,幹完再下班。」

  鮑勃順著崔老闆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幾根還沒下籠子的樁孔,又看了看河邊翻滾的渾水和頭頂越來越低的烏雲,喉嚨里咕嚕了一聲,轉身朝休息棚方向跑去。

  休息棚里,瘦高個和幾個本地工人正收拾工具準備下班,有人在拿毛巾擦臉,有人已經把工作服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鮑勃推門進去的時候喘得厲害,腦門上全是汗。

  「今天不能走。暴雨要來了,北邊那幾根樁孔打完了,鋼筋籠還沒下,混凝土沒澆。如果現在走,那幾根全塌,前面全白干。吊車一到就動手,澆完就走。」

  瘦高個把毛巾擱在長條凳上,抬頭看著鮑勃。

  他叫托尼,跟著鮑勃來工地以前在好幾個建築工地上幹過架子工,從沒見過哪個項目的中國包工頭像這樣催過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洗乾淨的手,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悶聲冒出一句:

  「我們已經幹完了一個班。加班是額外工時,按規矩我們可以不加。再說暴雨灌進去那是天氣的事,不是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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