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松下和子
「李先生,歡迎來大阪。我是松下鶴見的妻子,我叫松下和子。我先生本來要親自來接,但工廠那邊臨時有個技術會議,他走不開,讓我先來接您去家裡坐坐。」
李蘊趕緊上前兩步,微微欠身。「松下夫人,怎麼好意思勞煩您親自來接。」
「您客氣了。」
和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細縫,說話的調子不急不緩,跟松下鶴見在茶室里講話時的節奏如出一轍。
「我先生說了,李先生不是一般的客人。上次他在倫敦跟您喝過茶,回來念叨了好幾回,說一定要請您來大阪,去寺外的老店吃一頓河豚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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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蘊跟著和子上了車。
車子從機場出來,沿著大阪灣的海岸線往市區開。
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跟深圳完全是兩種味道。
不像深圳那樣到處都在建新樓,大阪的街道更窄也更安靜,路邊偶爾閃過幾棟老式的木造町屋,瓦片屋頂在路燈下泛著暗青色的光澤。
「李先生是第一次來大阪嗎?」
「第二次。上一次來是好幾年前了,那時候是為了彩管生產線的事,來的也是松下電器,不過那次沒見到松下先生本人。」
「那條彩管線的事我知道。」
和子點了點頭。
「我先生那時候還在東京總部,那條線是他簽的字。後來他一直說,那條線賣對了人——能在深圳跑這麼多年不出大故障,說明接手的人懂得怎麼愛惜機器。」
李蘊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住宅區街道,在一棟傳統的日式宅院前停了下來。
院牆是淺灰色的,牆頭上探出一叢修剪得極整齊的松枝。
和子推開木門,引著李蘊走過一段鋪著細碎白沙的小徑,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榻榻米上擺著一張矮腳茶几,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裡立著一隻老式的銅質茶爐,水正咕嘟咕嘟地燒著。
「李先生請坐,我先生很快就回來。」
和子跪坐在茶几旁,提起銅壺給李蘊沏了一杯茶。
「這是京都的玉露,他平時捨不得喝,專門留給您的。」
李蘊接過茶杯,茶湯是淺綠色的,入口有一股極細膩的鮮甜。
他端著杯子打量了一下這間客廳。
書架上塞滿了技術手冊和工程圖紙,茶几角上擱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公式和草圖,筆跡瘦勁有力,這間屋子不像一個跨國企業創始人的會客廳,倒更像一個老工程師的書房。
「這房子是松下先生以前住的地方?」
「住了好幾十年了。」
和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書架上那些圖紙。
「他退休之後把辦公室搬回家裡,每天還是從早畫到晚。我說你都這把年紀了還畫什麼圖紙,他說不畫不行,腦子裡的東西不畫出來就睡不著覺。」
李蘊正要說話,玄關傳來木門推開的聲音,緊接著是松下鶴見那把熟悉的沙啞嗓子:「和子,李先生到了嗎?」
「到了到了。」
和子站起來往玄關走。
「正在喝茶呢,等你半天了。」
松下鶴見走進客廳的時候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左胸口袋上繡著松下電器的舊版社徽,袖口上蹭了一道極細的銀色鋁粉。
大概是從生產線上帶下來的。他看見李蘊,眼角那道極深的魚尾紋先彎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來。
「李先生,讓你久等了。工廠那邊臨時出了點小問題,是幾個年輕工程師在爭論外殼模具的注塑溫度參數,誰也說服不了誰,非得把我這個老頭子叫去拍板。」
「松下先生,您工廠里那些年輕人,現在還肯聽您的?」
「聽倒是聽的。」
松下在茶几對面坐下來,接過和子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得學會自己拿主意。所以今天我把注塑溫度參數的原始計算公式寫給他們了。」
「不是告訴他們該設多少度,是告訴他們這個溫度是怎麼算出來的。下次再遇到同樣的問題,他們就知道怎麼算了。」
李蘊聽到這話,忽然想起孫工在深圳車間裡教小虎看焊縫時說過的話。
我教你認焊縫,不是告訴你這條合格那條不合格,是讓你知道焊縫為什麼合格,為什麼不合格。
李蘊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轉,沒有說出口,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松下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來拍了拍工裝上的鋁粉。
「時間差不多了。李先生,今天中午我在寺外一家老店訂了河豚火鍋,是我吃了二十年的店。吃完之後,下午帶你去工廠看生產線。」
「行,我們走。」
......
寺外的這家河豚火鍋店藏在一條極窄的巷子裡,門面不過兩米寬,門口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黃的木招牌,上面用毛筆寫著河豚兩個字。
店裡只有七八張桌子,老闆娘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圍著白圍裙,看見松下進來就笑著用關西腔打了聲招呼:「松下先生,好久不見,還是老位置?」
松下點點頭,帶著李蘊在最靠里的那張桌子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和一口冒著熱氣的紙鍋,鍋里昆布湯底正咕嘟咕嘟地翻著細泡。
「這家店我從創業那會兒吃到現在。」
松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極薄的河豚刺身在橙醋碟里蘸了蘸,放在嘴裡慢慢嚼了嚼。
「當年松下電器最困難的時候,發不出工資,我一個人坐在這裡吃河豚火鍋,心想這條河豚要是沒處理好,吃下去就不用再操心工資的事了。」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那笑聲里沒有苦澀,反而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自嘲。
「後來想明白了,河豚有毒是不假,但只要處理得當,就是美味。做生意也一樣,風險永遠都在,關鍵是你的手藝能不能把毒性去掉。」
李蘊夾了一片河豚放進紙鍋里涮了兩下,撈出來在橙醋里蘸了蘸,嚼完之後才開口。
「松下先生,您從倫敦回來之後就把模具改了,冷凝水導流槽也重新設計了。這些改進在合同里一個字都沒提,是想等我親眼看了再說吧?」
「李先生,你是個實在人,我也不繞彎子。」
松下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那份合同是在倫敦寫的,當時我給你看的是通用版,針對東南亞和南亞市場設計的標準型號,外殼厚度是按熱帶地區散熱需求設計的。」
「在倫敦聽你說完英國那些維多利亞老房子的窗戶有多窄之後,我回來讓人調了英國建築規範來看,發現那邊對窗式空調外殼厚度的要求跟我們原版差了一個量級。」
我讓人重新做了計算、改了模具、試產了幾十台樣機,這些事在合同里寫不寫,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得親眼看看這批改進版到底能不能用。」
「你是那個真正了解英國市場的人,我說再多也不如你親自看。」
「您這兩個月,就是為了等我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