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熏魚與遠行


  連著兩天的晴天。

  高坡上的四間笆籬屋裡,四個火盆日夜不斷地燒著干透的落葉枯枝。

  摻了榆皮膠的黃泥牆在高溫的烘烤下,逐漸褪去了深褐色的水光,變成了一種沉穩干硬的土黃色。

  傍晚。

  夕陽貼著地平線,把滿地的爛泥照得泛起一片金紅。

  關山河和王振國第一次帶著大部隊,在天還沒有黑的時候,就從開荒前線撤了下來。

  經過半個多月的連續開荒,每個人的衣服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泥殼。

  大家走起路來,一個個關節處的泥塊簌簌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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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天,隊伍的氣氛卻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程墾放下鐵犁,用沾滿泥的手抹了一把臉,笑容從裂開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回去住新房子,終於可以從土裡爬出來了。」

  顯然,住了一個冬天逼仄的窩子的大傢伙兒,沒人不嚮往寬闊的地面建築。  石衛國拍了拍身旁的黃牛,把牛軛解下來。

  「走了老夥計,我們回去住新房。」

  「後面你放心,肯定也有你的!」

  王勇幾個年輕隊員互相推搡著,興奮得像過年一樣往回跑。

  整個收工路上,腳步聲都帶著一種輕快的彈跳感。

  那群從泥地里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乾涸的泥漿和汗漬,肩膀上的破棉襖磨得露出棉花,手上全是皸裂和水泡。

  可每個人的眼睛,卻反而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等大部隊趕回駐地,高坡上已經收拾妥當。

  江朝陽帶著後勤二隊,提前把地窩子裡所有還能用的公共東西都搬了上來。

  鍋碗瓢盆在堂屋的新灶台上擺放整齊。

  水缸、麵缸靠牆放好。

  堂屋的灶台是常滿倉親手壘的,手藝利索。  灶膛深,火道通,煙囪伸到屋頂外面,試了一把火,抽力足得很,屋裡甚至都沒有什麼煙味。

  關山河第一個走進門。

  他彎腰邁過門檻,直起身的瞬間,先是一怔。

  屋子裡比他想像的要亮。

  窗格上的樺樹皮被陽光打透,在泥牆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空氣里有乾燥的草木香氣,還有新泥特有的那種踏實的土腥味。

  腳底下踩的是夯實的硬土地面,乾爽、平整。

  不是地窩子裡那種踩下去吧唧作響的爛泥。

  他走到男寢的通鋪前。

  鋪板是白樺木拼的,上面墊了厚厚的烏拉草,又加了一層曬過的草蓆。

  被褥鋪好,棉絮雖然舊了,但在陽光下曬過之後蓬鬆了許多。

  關山河伸手按了按鋪位。  乾的。

  隨後的整個搬家過程像一場沒有鑼鼓的慶典。

  每個人抱著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當——一床被褥,一個搪瓷缸子,一雙備用的布鞋,從潮濕陰暗的地窩子裡走出來,爬上高坡,走進新屋。

  程墾進門之後,先是四處打量了一圈,然後一屁股坐在鋪位上,使勁蹦了兩下。

  鋪板發出沉穩的吱嘎聲,紋絲不動。

  「結實!」他沖身後的老兵們比了個大拇指。

  石衛國沒有程墾那麼外放。

  他把自己的東西碼放整齊之後,默默走到門口,背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他面朝著外面。

  從這個高度看出去,視野開闊得驚人。

  遠處是他們的菜地,再遠處則是大片翻過的黑土地,最遠處是連綿的林線和天際。

  風從門裡穿過堂屋,不冷不熱,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特別是最後看到每個屋子都掛著一個木牌。

  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六連之家,一號屋!」

  石衛國的嘴唇動了動,很輕地說了一句。

  「這才像個家啊。」

  石衛國的幾句話,似乎觸動了什麼。

  包括程墾在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甚至關山河,他這個在戰場上扛過槍、挨過彈片、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老兵。

  看著這塊牌子,也不免眼眶有些泛紅。

  他把兩隻沾滿泥巴的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王振國走進來,看到關山河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老關。」  「我沒事。」

  關山河聲音有些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頭頂那根筆直的橫樑,掃過牆上密實的柳條紋路,掃過窗格外透進來的那片乾淨的天光。

  「老王,咱們當年鑽貓耳洞的時候,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一句話。」

  「等打完仗,咱們就回老家蓋三間大瓦房,娶個媳婦過日子。」

  「你說如果不來這邊,咱們是不是娃娃都開始闖禍的年紀了。」

  王振國沿著鋪蓋坐下。

  「怎麼,你後悔了?」

  關山河擺了擺手。

  「老子後悔什麼,只是有點觸景生情而已。」

  「家!」

  「真是好久遠的一個詞啊!」  關山河拍了拍身下的鋪板,語氣突然變得很輕。

  「不過現在我相信,朝陽那小子之前那番話了。」

  「說不定,我們真的能在這邊成立自己的家。」

  王振國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那層樺樹皮窗紙,指尖感受到了陽光透過來的一絲溫熱。

  他看著外面熱鬧嬉笑著搬家的年輕人。

  「我從來就沒有懷疑過。」

  作為搞政工的幹部,王振國很清楚,雖然只是從一間屋子搬到另一間屋子。

  但是對他們的意義卻不一樣。

  畢竟從地下回到地上,這代表他們正式跨出了征服北大荒的第一步。

  傍晚。

  跟其他忙忙碌碌、嬉笑的屋子不一樣。  最東頭的一間女寢里,動靜最小。

  蘇晚秋從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幾塊巴掌大的碎布頭——有藏青色的,有暗紅色的,還有一小塊帶碎花的白底棉布。

  是她和田小雨去年在團部採購時,用裁衣服的邊角料箱子裡淘來的。

  這些縫完之後剩下的邊角料,這時候沒人會捨得扔,疊得整整齊齊,壓在包袱最底下。

  現在,她把這些碎布頭一塊一塊拼在一起,用針線連綴成一面不到兩尺寬的小帘子。

  顏色雜,布料薄,針腳也不算多齊整。

  但當蘇晚秋踩著凳子,把這面拼布帘子掛到窗格上的時候,整間屋子的光線突然變了。

  陽光透過碎花白布,在泥牆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花影。

  藏青和暗紅色的布塊把刺眼的光線擋住了大半,只留下柔和的、帶著一點暖色的光暈。

  趙紅梅站在窗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真好看。」  她的聲音很輕。

  趙慧蘭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帘子的邊角。

  那塊暗紅色的布上,蘇晚秋用白線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

  針腳細密,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晚秋,你什麼時候繡的?」

  「晚上,灶台邊上有火光的時候。」

  蘇晚秋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就繡了那麼一朵,線不夠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田小雨知道,那兩個晚上蘇晚秋幾乎沒怎麼合眼。

  白天糊牆做飯編柳條,晚上還要借著灶火的光,一針一針地縫這些碎布頭。

  右手虎口上的傷口還沒長好,縫的時候肯定疼。

  田小雨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輕輕抱了一下蘇晚秋。  蘇晚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幹什麼呀,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就是覺得,」田小雨把下巴擱在蘇晚秋肩膀上,看著窗簾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咱們到北大荒這麼久,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扛日子。」

  「而是在慢慢過日子。」

  「就像朝陽說的,我們似乎真的能一點點把這裡建設起來。」

  晚飯是在新堂屋裡吃的。

  蘇晚秋把灶台燒得旺旺的,大鐵鍋里燉著醬燜魚塊和土豆。

  苞米麵餅子貼在鍋沿上,底下焦脆、上面鬆軟,熱氣從鍋蓋縫裡擠出來,滿屋子都是糧食和魚肉的香味。

  五十多號人擠在堂屋和兩間男寢里,蹲著的、坐鋪沿上的、靠門框站著的,端著碗大口吃飯。

  沒有人覺得擠。

  地窩子裡的時候,十幾個人縮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坑洞裡,連翻個身都得小心別踢到旁邊的人。  可在這間有門有窗、站起來伸手夠不到房梁的屋子裡,同樣多的人待在一起,感覺卻完全不同。

  頭頂的空間是敞亮的,腳下的地面是乾爽的。

  人們的心也跟著輕鬆起來,忍不住互相打鬧。

  一掃前些日子沉悶的氣氛。

  窗外的天光雖然在暗下去,但屋裡的氣氛卻越來越暖。

  但大家都知道,明天早上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不再是濕漉漉的泥土穹頂,而是直挺挺的橫樑和透光的窗格。

  吃飯的間隙,劉海生端著碗,悄悄退到堂屋的角落裡。

  這個平時存在感最弱的西北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舊本子和一截鉛筆頭。

  他靠著牆,一邊嚼著餅子,一邊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字跡潦草,但寫得很快。

  他寫的是這間屋子裡的光。

  寫關山河坐在鋪沿上沉默不語的背影。  寫程墾大嗓門吆喝著跟人搶鋪位的笑鬧。

  寫蘇晚秋用碎布頭拼出來的那面窗簾。

  寫石衛國靠在門框上說的那句「像個家」。

  寫這群從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人,用了十幾天時間,在一片爛泥地上,親手壘起了四間籬笆屋子。

  最後他還寫了一句自己的話:

  「到北大荒的第一個春天,我們搬進了自己親手蓋的房子。」

  「雖然牆是泥糊的,頂是草鋪的,窗簾是碎布拼的。」

  「這是一個外表有點丑,內里卻又很溫馨的屋子。」

  「但推開門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終於不再是這片荒原上的過客了。」

  「而是從裡到外,徹徹底底的北大荒人!」

  筆尖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給人添飯的蘇晚秋,又看了一眼坐在灶台邊跟王振國說話的江朝陽。  鉛筆頭又落下去,添了最後一行。

  「當腳下有了根,前方有希望,人的心裡才能長出用不完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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