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不錯,天生是個當領導的料子


  沿著菜地的路一路往前,走到駐地大院子的門口。

  一群人也終於看到了六連新駐地的全貌。

  四間長條形的笆籬屋沿著一道緩坡排開,屋頂的草泥封得嚴實平整,牆面用黃泥抹過,曬得乾燥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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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與屋之間鋪著碎石子路,路邊挖了淺淺的排水溝。

  當走過那扇只有門框,卻沒有門的簡易院門,迎面就是一排四架半人高的熏魚架子,整整齊齊地列在院子西側靠牆的位置。

  架子是用粗柳木搭的,橫竿上掛著一排排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熏魚乾。

  顏色深褐,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燻味,混著松木和魚脂特有的咸香。

  再往裡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有一間棚子,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架在砌好的灶台上,正冒著蒸騰的白氣。

  風向一轉,一股濃郁的魚湯味順著河道飄過來,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陳副主任把那片駐地從頭到尾掃了三遍。

  從上面開始籌備開墾北大荒開始,一年多時間,各大墾區大大小小的墾荒隊伍他跑過不下五十個。  條件最好的老牌墾荒隊,就算支持力度給得最多的,也不過就是幾間土坯房加一口壓水井。

  而眼前這個——碎石路,排水溝,晾曬區,灶台棚,整齊的柴火垛、甚至院子角落裡還碼著一排排橫平豎直,間距均勻,正在慢慢陰乾的黃泥坯子。

  這完全不像一個開荒不到一年的前線墾荒隊伍。

  就是密山周圍那一圈的最成熟墾荒駐地,也沒有給他這種整齊清爽的感覺。

  陳副主任的腳步慢了一拍。

  「這熏魚是你們冬捕存下來的?」

  陳副主任問了一句。

  江朝陽點頭。

  「去年冬捕之後做的熏魚,就吃的剩一千多斤了。」

  「現在熏的,是我們這段時間清理河道撈上來的,現在開始入夏了,鮮魚撈上來根本放不了幾天,所以我們也都做成這種耐放的。」

  「不過後面我們也考慮在那面濕地,找一個小水泡圈起來。」

  「這樣後面可以自己養一部分,畢竟這幾天這麼好抓是因為原始河道不知道多少年都沒有人過來。」  「所以開始很多魚不怎麼怕人,其實就這兩天開始就沒有一開始那麼好抓了!」

  聽到江朝陽這話,陳副主任頓時笑道。

  「哈哈!」

  「你這話說的,怎麼魚還會互相通知啊!」

  江朝陽撓了撓頭。

  「領導,魚自然不太會互相通知,我覺得可能是我們把笨的都撈上來了,現在剩下的自然都是相對聰明一點的。」

  「不過我認為想要持久穩定的魚獲供應,還是得自己養!」

  「不然總有捕完的那一天。」

  陳副主任笑著點點頭。

  「你說的這個我倒是贊成。」

  「確實,說到底光靠大自然自己產出是架不住我們人類消耗的。」

  「省里幾個大城市附近,連野菜都沒有那麼多。」  「你們幹的不錯,這個駐地收拾的比密山那邊的墾荒點強多了,甚至比我們局裡的院子都利索。」

  陳副主任說完這句,轉頭看了鄭懷遠一眼。

  鄭懷遠的表情頓時很微妙。

  既有點壓了東部那邊的得意,又有一種被領導窺破心思的不自在。

  就在陳副主任剛準備帶人進屋的時候,一直跟在後面的蘇聯老頭謝爾蓋,一直用俄語跟身邊的吳組長催促。

  吳組長聽完,最後只能轉頭看向江朝陽。

  「這位同志,謝爾蓋院士問之前你們上報的那根猛獁象牙,是在河道回水灣哪裡挖出來的?」

  「他想去確認一下。」

  「還有後續清淤過程中,有沒有在附近區域發現其他骨骼碎片?」

  「有。」

  江朝陽嗓音還是沙啞的,但吐字很清楚。

  「象牙出土之後,我們在後續清淤過程中,同一段回水灣和下游沖積帶,陸續又發現了一些骨骼碎片。」  「我們按照出土位置做了編號和記錄,目前暫時存放在連隊倉庫里。」

  吳組長的眼鏡片後面閃過一道亮光。

  他沒想到這小地方居然還有半專業的人呢!

  他把這話翻譯給謝爾蓋聽的時候,老頭原本還有些暈船後遺症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謝爾蓋連說了三句俄語,語速很快,最後一句的尾音明顯往上挑。

  吳組長翻譯過來就是一個意思——能不能現在就帶他去看。

  立刻去!

  江朝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陳副主任。

  畢竟目前最大的領導在這呢!

  而且還涉及外賓,現在想要進步的他,肯定不會自作主張的。

  陳副主任微微點點頭。

  「帶路吧。」  江朝陽點點頭,先是小聲跟王振國說了幾句,然後立刻帶人前往倉庫。

  倉庫在駐地南側,離局裡牲口棚沒多遠,是一間用粗松木和笆籬搭的長條型屋子。

  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鑰匙就在江朝陽的手裡。

  鎖被打開。

  屋裡的光線暗了一截,只有門口和側面開的一個小窗透進來兩束光。

  空氣里有一股乾燥的草木味,混著防潮防蟲的石灰粉的那種澀味。

  靠左側牆根是糧食區,幾袋黃精粉和剩餘的一小袋棒子麵碼在木架子上,底下墊著松木板隔潮。靠右側牆根堆著工具和雜物。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中間的東西吸住了。

  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

  乾草上面,用防水油布墊底,擺著一副被仔細拼接過的骨骼。

  不是隨便堆在一起的碎片。

  江朝陽按照出土位置和骨骼結構,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對應排列,在油布上拼出了一個大致完整的骨架輪廓。  頭骨碎片在最前端,雖然不完整,但顱頂和眼眶的弧線清晰可辨。

  往後是幾節粗大的頸椎,顏色比周圍的碎骨要深一些,礦化程度更高。

  再往後是肋骨——七根長短不一的肋骨分列兩側。

  脊椎的中段還有不少地方都有幾塊缺失,江朝陽用木棍搭了個簡易支架,標註了缺失部位的大致尺寸。

  後肢的股骨和脛骨各找到了一根,都是右側的,粗得像小樹樁。

  最末端是一塊扁平的髖骨碎片,邊緣已經風化得有些毛糙,但整體結構依然能辨認。

  整副骨架從頭到尾,占據了倉庫正中將近四米的長度。

  老院士謝爾蓋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嘴裡一直用俄語不停地道著。

  「不可思議!」

  「這絕對是上帝——哦不,這是自然界賜予我們最驚人的寶藏!」

  「我的達瓦里氏(同志),你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這片爛泥灘里挖出了什麼級別的瑰寶!」  「我敢用我胸前的列寧勳章打賭!」

  「哪怕是把西伯利亞雅庫特的永久凍土翻個底朝天,也極難找到這麼完美的過渡帶標本!」

  一邊說著他一邊無意識地湊過去。

  他彎下腰,幾乎是半跪著,把臉湊到那幾節頸椎跟前。

  粗糙的手指懸在骨面上方兩公分的位置,沒有碰,但在微微發抖。

  接著似乎想起什麼,他突然抬起頭,一把抓住吳組長的胳膊,目光灼熱得嚇人。

  「聽著,親愛的吳!」

  「請務必轉告你們的領導!」

  謝爾蓋咬著重音說道:「我願意立刻代表蘇聯科學院,提出最正式的國際學術交流申請!」

  「請務必讓我們把這頭偉大的巨獸帶回莫斯科,你們不是一直想要成套的大型農業機械設備生產線嗎?」

  「我可以讓我們科學院儘量幫助你們!」

  吳組長看著陳副主任的眼神,措辭變得極其謹慎,將這段話原原本本地翻譯了過去。  「他說,不管付出什麼代價,蘇聯科學院都可以儘量考慮。」

  聽到吳組長這話說完,屋子裡瞬間沒人說話。

  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不太一樣了。

  鄭懷遠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這一堆骨頭蘇聯那邊居然這麼看重,居然連生產線都考慮拿出來。

  關山河和王振國對視了一眼,都沒出聲。

  不過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他們這是發了啊!

  李遠江站在門框邊,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陳副主任和謝爾蓋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陳副主任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骨架旁邊,蹲下身,看了一會兒那幾根被標註了編號的肋骨,又看了看江朝陽用木棍搭出來的那個標註缺失部位的支架。

  「這個拼接和標註,是你做的?」  陳副主任抬頭問江朝陽。

  「是。」

  「出土的時候我跟指導員,按照位置編了號,回來之後按編號排列的。」

  「缺失的部分也標了尺寸?」

  「估算的,不一定準確。」

  「如果後續繼續清淤,回水灣下游沖積層可能還有殘片,所以估算出尺寸也是讓大家打撈的時候心裡有點數。」

  陳副主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他看向謝爾蓋,語氣客氣但不含糊。

  「謝爾蓋院士,您的心情我們完全理解。」

  「這副標本的科研價值,我相信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吳組長同步翻譯。

  「所以這個級別的標本處置,不是我這個層面能拍板的事情。」  「需要上報,所以你們後面要對接我們國家的專門負責這種事的外事部門,走正式的國際學術交流程序。」

  謝爾蓋聽完翻譯,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陳副主任抬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我知道您的想法,但我們農墾部門不能私下跟外賓做任何交易。」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當面承諾——在上級做出決定之前,這批標本你可以在我們同志的陪同下進行研究。」

  「同時如果上面決定交換,我會代表我們總局建議上面,優先考慮謝爾蓋院士提出的國際交換方案。」

  聽到翻譯的話之後,謝爾蓋沉默了幾秒,最終無奈地點了點頭。

  謝爾蓋跟吳組長說了幾句,然後就拿出筆一頭扎進標本研究中了。

  「領導,謝爾蓋同志說在上面決定之前,他要留在這裡,至於國際交換方案,他會給國內寫信。」

  鄭懷遠聽到這話,還有點感慨。

  「主任,沒想到這幾塊化石,蘇聯那邊那麼看重,我聽說他們那邊不是經常出土這玩意嗎?」

  「據說那個什麼西伯利亞挖出不少這東西。」  吳組長聽到這話,聲音壓低了幾分。

  「鄭局長,這不是常見的凍土帶猛獁象化石。」

  「西伯利亞凍土層出土的是凍土帶猛獁象標本,因為猛獁象就是生活在凍土帶,加上天氣寒冷,所以那種普通標本並不缺。」

  「但這副骨骼的礦化程度明顯更高,接近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

  「這說明它不是死在永久凍土區,而是死在季節性凍融的過渡地帶——也就是我們腳下這片區域。」

  「我們這邊不是猛獁象主要棲息地,所以這種過渡帶的標本是相當稀少的,對於研究第四更新紀的氣候有很大作用。」

  吳組長頓了一下。

  「就我所知,目前全世界已公布的有記錄的過渡帶猛獁象標本,不超過五十具。」

  「而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我們這邊加上之前上交的那根象牙。」

  吳組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虛點了一下頭骨前端象牙根部的位置。

  「如果能找到另一根,這就是一頭從牙到骨幾乎完整的過渡帶猛獁象。」  他深吸了一口氣。

  「當然如果能找到剩下的幾塊脊骨,那我敢說這就是目前全世界最完整的一副過渡帶猛獁象標本了。」

  「謝爾蓋院士後面的原話是,他在遠東做了二十年的第四紀古生物研究,從來沒有見過保存狀態這麼好的過渡帶標本。」

  聽到吳組長的解釋,在場眾人頓時多少明白了一點。

  「那行,老吳你就在這陪著謝爾蓋同志吧。」

  陳副主任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江朝陽還有李遠江他們幾個。

  「你們放心,這些東西畢竟是你們前線隊伍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一邊搞生產一邊發現並保護下來的。」

  「不管最終上級怎麼處置,總局都不會辜負你們的付出。」

  他這句話說得四平八穩,但在場幾個老幹部都聽出了分量。

  意思顯然很明確,他不清楚上面什麼打算。

  但是農墾內部,肯定是認可他們的功勞,並且也會給予獎勵,只不過領導肯定不會說這麼直白。

  「剩下的事情,咱們先去屋裡談吧!」  說完帶頭走出去。

  接著一行人穿過院子,沿著石子路走進駐地最大的那間籬笆屋。

  這間屋子平時是食堂,開會的時候就是會議室,下雨天也兼著休息室。

  甚至有客人來這就是會客室。

  正中間擺著一張用厚松木板拼的大長桌,兩側是同樣粗糙但結實的長條凳。

  前面收到江朝陽的消息,蘇晚秋和田小雨已經提前收拾過了,又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黃精。

  這算是六連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待客零食了。

  桌面也被擦得很乾淨,上面擺著幾隻粗瓷大碗和一把搪瓷壺。

  不過壺裡不是泡的茶葉。

  眾人依次落座。

  陳副主任坐在長桌一端,鄭懷遠挨著他。

  對面是李遠江、關山河、王振國。  密山那邊跟船過來的老陳也擠了進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朝陽給一圈人續完水剛準備出去,就被李遠江拉了條凳子,示意他坐在自己後面。

  陳副主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碗底泡著的葉片。

  「這是什麼?」

  「刺五加嫩葉。」

  王振國接話。

  「附近采的,我們前線連隊沒有茶葉,就拿這個代替。」

  「泡水有點苦,但喝習慣了也挺提神,暖身。」

  陳副主任又拿了一塊黃精片。

  「這個呢?」

  「黃精片,我們自己曬乾切的,平時當個零嘴也行,而且也能充點飢!」

  陳副主任笑著搖搖頭。  「你們這個連隊花樣是真多,不過開荒就是得有你們這種開拓鑽研苦中作樂的精神。」

  「那誰,你躲李遠江後面幹嘛!」

  「坐前面來。」

  「來我這邊。」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抽出筆記本,翻開壓了摺痕的那一頁。

  「行了,人都到齊了。」

  「正事一件一件說,先從你們這條水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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