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安靜!十分安靜!
四月中旬的北大荒,已經開始有了點春天的樣子。
哪怕雪還沒有徹底退乾淨,萬物也未完全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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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總有一些頑強的生命會第一波顯露蹤跡。
營區西面的秧田。
江朝陽蹲在田埂上,把手伸進淺水裡試了試溫度。
水仍有點涼。
可不是以前那種扎骨頭的冷。
坡頂曬水池被肖明改過兩次,最開始只是一個深池,後來又在下面加了一個淺池。
白天水在淺池裡曬足大半天,然後再順著窄溝一格一格往下引,等流到秧田補水時,寒氣已經在淺池卸掉不少。
肖明的御冷害方案,其實沒有花哨東西。
就是選高燥向陽地,背風,曬水,淺灌,夜蓋,早揭。
再配合他讓人做出來的草蓆捲簾。 每天傍晚,十幾個漢子從田埂一頭往另一頭走,把草蓆順著木桿滾開,蓋住剛播下去的秧田。早上太陽一露頭,再把草蓆卷回田埂邊,讓秧田見光。
草蓆確實不是薄膜,保溫差遠了。
可它比什麼都沒有依舊要強很多。
更重要的是,草蓆能夠擋夜霜,能夠穩住秧田表層那口熱氣,不讓剛破胸的稻芽被夜裡的冷風抽死。
江朝陽看著第一塊秧田裡的泥面。
七天前,這裡還是一片被圓盤耙攪成渾水的泥漿。
稗草嫩芽被提前騙出來,又被拖拉機翻進去、撈出去,堆在田埂外晾成一坨坨發蔫的草團。
六天前,第一批催好芽的稻種播下去。
今天,隨著草蓆邊上壓著的土坷垃被搬開,濕草蓆卷到一旁,底下露出一片剛頂破泥面的嫩綠。
它們沒有密播田那種擠成一片的擁擠,也沒有旱地直播後東一撮西一撮的凌亂。
一行行,一片片,貼著泥面往上鑽。
嫩芽短,顏色淺,卻十分的整齊。 齊得讓人眼睛發亮,也讓人舒心。
肖明蹲下去,手指壓著田埂邊的泥,湊近看了半晌。
他沒說話,只把旁邊草蓆接著掀開。
第二塊也是。
第三塊也是。
再往下幾塊,因為播種晚了一天,出芽慢些,還很小,可泥面也已經被細密的綠點頂開。
一根根青針似的,貼著水面往上拱,顏色淺,葉尖細,看著不像莊稼,倒像泥里剛抽出來的一層新毛。
「出來了!真的全都出來了!」
田埂上,十幾個總場來的漢子看到這一幕全圍了過來。
他們這幾天一邊播種,心裡其實也壓著事。
雖然說是把草都騙出來了,可實際上土裡到底還有沒有草籽誰也不知道。
畢竟沒辦法真的扒拉泥土一粒粒尋找。 特別是朱向梁那邊密播秧田早就出苗,他們這邊因為騙草、打漿、曬田、晚播,始終慢半拍。
還有總場那邊的電報每天都催,問學的怎麼樣,什麼時候能回去育苗,再晚還來得及趕上春耕麼?
他們嘴上沒說,手裡幹活卻更急。
現在看見這一片整齊稻芽,胸口堵著的東西一下散了。
有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擦出一道泥印。
「娘的,原來稀播這麼齊啊。」
「草呢?」
「你們看,田裡草少得很!」
「這塊邊角有幾根漏網之魚,趕緊去給薅了。」
「那算啥,這麼稀的苗,我用小耙子扒一下就沒了。」
說完就從田埂邊拿起一把小木耙,小木耙貼著泥面往前推,動作很短,力道也不大。
下一刻幾根剛冒頭的雜草被耙齒帶起來,飄到水面上。 稻芽因為半埋在泥里,位置又分散,根本沒有影響。
肖明看見後,立刻明白了江朝陽的意思。
這就是稀播的另一個好處。
空間足夠。
人也能看清,工具都能進去。
密播田裡苗擠苗,除草只能靠眼睛和手指一點點分辨,根本沒有辦法。
而他們這邊只要控制力道,小木耙就能掃掉一層剛露頭的雜草。
又一個總場老兵接過木耙,沿著地塊往裡走,看到有漏網之魚的雜草都沒敢使勁。
耙齒從水面下划過,輕輕帶起幾根草芽。
他把草撥到田埂外,臉上繃不住了。
「這活能幹!比彎腰薅草痛快多了。」
「朱師傅那邊苗也出得早,但我覺得除草反而沒有咱們快呢!」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這時候朱向梁從另一條田埂走過來,褲腳卷到小腿,棉鞋外面套著草繩綁的舊膠皮,手裡拿著一根竹竿。
他這幾天幾乎兩邊跑,密播水育秧是他的底子,改良稀播這邊他也沒辦法放心。
而且這邊的秧苗可是施了重肥的,幾乎去年豬圈和雞舍那點子糞肥全給用上了。
他彎腰看了幾塊田,竹竿點在泥面外沿,翻出一小塊土。
土裡已經能看見白根。
短短的,扎得很乾淨。
朱向梁沒有立刻說話,江朝陽在邊上也沒催。
一直仔細觀看了好幾處,最後朱向梁才抬手抹掉額角的汗,手背上全是泥印。
「朝陽,你們的成苗穩了!」
「而且你們這才六天,我那邊就是十多天基本才能到這種程度。」
這話一出,田埂上的老兵立刻鬆了口氣。 這幾天憋在胸口的忐忑,總算吐出來一半。
「成苗穩了!」
「我們是不是也能回去開始育苗了。」
他們看過稗草冒頭,看過泥水翻漿,看過江朝陽把草蓆蓋在空田裡,一開始也在私下嘀咕這是不是胡鬧。
現在嫩芽立起來,草卻被全壓下去,在露頭成苗這一刻,所有疑惑都被眼前這塊田按進了泥里。
這一刻對他們來說,最迫不及待的事情就是帶著技術趕緊回到總場。
播下屬於他們的稻種。
有人則立刻看向肖明。
「肖明,咱們啥時候回去,這場長是一天一份電文,一直問咱們學的咋樣了。」
「現在這邊成苗穩了,說明朝陽這個辦法真的沒問題,而且既省力氣,也省時間,長得也好!」
這時候肖明也點點頭。
他翻開本子把信息記錄上。 「第一批出苗整齊,播後六日見針,草害輕。」
寫完這一行,他抬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我打算明天就帶人回去了。」
「你下一步記得要控好水,白天不能讓水層深了!」
「甚至可以稍微旱一點,這樣有利於秧苗紮根,根系壯了,插後緩苗快,分櫱早,本田用秧量就能降。」
「不過晚上則需要加水護苗,反正我們上游有水庫,關於用水調節你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吧!」
「我把我在學院學的知識都寫在本子上了,有沒有用,那些有用你自己看著琢磨吧!」
「對於你自學的能力,我是完全相信的。」
說完他把自己這段時間寫的一份厚厚的本子遞過去。
江朝陽則鄭重地接過本子點頭道。
「那好,你們回去如果有問題隨時聯繫,我跟朱師傅隨時都在。」
朱向梁見狀也點頭接上。 「肖同志,你們還得防鳥。」
「這苗剛出來,有些鳥也盯著。」
「後面你們可以用木桿子,紅緞子插在秧田邊上,風一吹就響。」
「不過目前就幾百畝秧田的話,多放幾個人能看過來,還是比較好管理的,後面幾千上萬畝那才是頭疼鳥的時候。」
肖明點點頭。
「朱師傅,我記住了!」
「那我先回場區回場長發個電報,回頭再跟山上的雷營長說一下。」
江朝陽這話剛說完,遠處團結新村後山方向傳來一陣悶響,像是爆破,更像是山溝里的水帶著石頭滾下去。
肖明抬頭看過去。
江朝陽也看過去。
這幾天山上爆破聲不斷,大家本來已經習慣。
可這次聲音不一樣,沉悶、連續,還帶著水沖土石的拖拽感。 朱向梁的臉色先變了。
「山溝水又漲了。」
這句話讓田埂上的興奮壓下去一截。
江朝陽看了眼天。
太陽升得不高,風卻少了。
甚至這幾天哪怕晚上,營區裡的風不再硬冷。
屋檐下滴水聲比前幾天密,春融顯然是真正動起來了。
江朝陽把小木耙遞給身邊的老兵。
「朱師傅,秧田這邊怕是得先交給你。」
「我得去山上看看!」
朱向梁看了看通往他們曬水池的導流溝,點點頭道。
「確實得去看看。」 「最近水越來越大了。」
「要不是我們每天都給幾百畝秧田換水,曬水池都裝不下,你們得儘快合攏水庫了。」
「不然你們臨時建的那些導流溝水量越來越大,肯定會溢出來沖向你們營區的。」
江朝陽點點頭。
他知道春融已經接近臨界點了,除非立刻來一場倒春寒,不然往後每一天,水量只會一天比一天大。
可是對他們來說,真來倒春寒反而更要命,畢竟草蓆雖然能起到保暖抵禦夜霜的作用,可這玩意畢竟不是塑料薄膜。
普通晚上還能抗一抗。
真遇到倒春寒,秧苗田絕對會損失慘重。
一邊是今年的糧,種不成後面就勒住肚子過日子,一邊是今年的水,擋不住估計就得泡水裡睡覺了。
對他們來說,哪邊都不能丟。
看著江朝陽凝重的表情,肖明也知道現在事情的緊急。
「朝陽,我們先上山看看,萬一是你們山塘最後合攏的動靜呢!」 江朝陽深吸一口。
「也對,確實有可能是山塘合攏,如果那樣今天也算是雙喜臨門了。」
說完立刻帶人往團結新村後山趕去。
兩公里路,以前十幾分鐘的路,這次泥濘的道路硬是走了半個多小時。
越往山腳走,此時水聲越清楚。
不過到團結新村紮營的地方時,一群人卻有點愣神,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人早已經不見蹤影。
甚至連公社的營地都不見了。
「人呢!」
「怎麼連後勤人員和公社的人都不見了。」
肖明走到原本架鍋地方看了看。
「是拔營走的。」
「看樣子應該是直接上山了。」 說完看了看臉色緊繃的江朝陽。
「朝陽,應該沒事,我看應該是節省時間,就把整個營地都搬上去了。」
江朝陽點點頭,這時候他也沒有心思多說,直接朝著山上趕去。
越靠近山口,水聲越亂。
臨時導流溝被沖寬了。
原本只有一尺多深的溝槽,如今兩側雪泥塌進去,溝底露出石頭,水從石頭上翻過去,卷著碎冰往山下的方向沖。
幾處彎道被水頂得發白,溝沿已有溢出的痕跡。
要是再漲,水就會繞過導流溝往營區低處走。
那時候不一定成災,卻足夠把他們剛修的路和地塊沖爛。
江朝陽、肖明和其他人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翻過最後一道坡坎,他看見了山塘壩口。
不過看到眼前一幕之後,江朝陽等人瞬間愣在原地。 久久說不出話。
他們眼前的景象里,既聽不到熱火朝天的幹活聲,也聽不到水漫堤壩時焦急的築壩聲。
而是安靜!
十分安靜!
所有人都橫七豎八的,或躺或坐,或背靠背。
沒人說話,沒人歡呼,沒人打趣。
只有遠處從各處匯聚的水流動靜。
一股從西側山溝衝下來,沿著王振國他們提前挖出的導流溝拐進山塘,渾黃的水頭撞進壩後的低洼處,捲起泥沙,打著旋往裡灌。
第二股水從更高的石坡下流下來,被幾道木樁和草袋硬硬攔住,改道往山塘去。
第三股水還在遠處,能聽見它沖刷山塘裡面雪殼的聲音。
然後第四股,第五股,最終從四面八方在人力的作用下最終匯聚在一起,進入巨大的山塘裡面。
這一切都告訴他們,水壩成了。 而周圍這群同伴。
有的靠著木樁,有的躺在麻袋上。
就連後勤隊的工棚那邊,江朝陽也看到蘇晚秋滿臉沾著泥巴的跟後勤隊幾個女同志互相背靠倚靠在工棚里閉眼休息。
一群人臉上身上頭髮上全是泥漬,甚至結成了一層硬殼。
沒有聲嘶力竭的讓人頂住,也沒有震天動地的加油口號。
明明十分安靜。
可在江朝陽眼裡,卻仿佛震耳欲聾。
他往壩前繼續前進,近五百號人散布在壩體兩側的山坡上,工棚里,木樁後。
一個背靠著木樁的老兵,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
眼皮往上抬了抬。
看清是江朝陽以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乾裂嘴唇下面一排發黃的牙。
那笑容里沒有多餘的東西,只有一股終於可以歇下來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