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給國家的獻禮(二合一)
第二天一早,江朝陽醒得比起床號聲還早一些。
屋裡還帶著夜裡的涼氣,窗紙邊緣有一圈潮痕。
江朝陽坐在炕沿上,先把棉襖披上。
他昨晚睡得不沉,因為前半夜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在思索,直到最後有點頭緒才慢慢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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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向副局長那張餅,確實差點給他吃飽了。
畢竟來到這個年代,誰又不想去見一見這個時期閃爍的群星呢!
別人不知道,反正江朝陽自己是挺想的,哪怕是遠遠的見一見。
特別是在一五收官這個萬眾一心的節點。
不過江朝陽很清楚,農業不是把話說漂亮就能多結穗。
秧苗現在長得好,只能說明第一關過了。
後頭還有返青、分櫱、拔節、抽穗、灌漿,還有早霜、鳥害、冷水、草荒。
最重要的還是肥料。 沒有足夠的肥料,水稻就像人光喝水不吃飯。
倒不是說不會長,而是後期一定會掉勁。
化肥現在是指望不上了。
農家肥又不夠。
江朝陽思索半天,覺得還是只能從一分場自己腳下這片地里找辦法。
他穿好鞋,推門出去。
天剛放亮,遠處的朝陽也只是剛露出一個小角,營區內也沒完全醒。
不過食堂煙囪里,卻已經開始冒出一縷縷細煙了。
豬圈那邊傳來幾聲哼唧,鴨舍方向卻已經有了些動靜。
江朝陽剛過去就看到,孫大壯一邊扛著扁擔勾著木桶往外走,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根長柄撈網。
看見江朝陽,他先是一愣,隨後咧嘴笑。
「朝陽,你咋起這麼早?」 江朝陽笑著回應。
「我來幫你餵鴨子,不歡迎啊!」
孫大壯眨巴兩下眼睛,立刻把另一個木桶往江朝陽面前一放。
「咱倆一人一個。」
說完,他又從工具房拿出另一根長柄撈網遞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憨態。
「嘿嘿,俺好久都沒有跟朝陽你一起幹活了呢!」
兩個人沒驚動別人,從營區側面的小門出去。
兩人先是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最窄處,一座由一根粗木搭成的簡易橋樑首先映入眼帘。
一過木橋,到達對岸的濕地,眼前的視野瞬間敞開了。
三四千畝濕地連成一片,從腳底下一直鋪到遠處的柳樹林子。
十幾天前這裡還是白茫茫的雪原。
雪一蓋,泡子、水塘、草甸全都藏起來,像一張沒攤開的舊地圖。 如今經過四月份持續的融化,積雪基本化完,只剩偶爾背陰溝沿和枯葦根底下,還殘著些灰撲撲的髒雪。
遠處天邊的朝陽顯露出一角,照著岸邊的淺水區里,密密麻麻冒出一層細碎綠點。
「撲稜稜!」
倆人剛走進濕地。
遠處幾隻野鴨瞬間飛起來,掠過水麵,拉出一道水線,落進另一片蘆葦里。
見到這一幕生機盎然的景象,江朝陽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濕地里有一股混著爛草、泥土和新水的味道。
談不上多好聞。
可這味道對江朝陽來說,卻比食堂鍋里的骨湯還讓人心裡踏實。
因為這是生機。
凍了一冬的水草開始爛,沉在水底的草籽開始醒,蟲卵、小魚、小蝦、田螺,也會隨著水溫一點點起來。
這片當初沒有開成田、特意留下來的濕地。 在現在的江朝陽眼裡,這就是一個還沒被真正算進帳本里的大倉庫。
兩人站在一處淺泡子邊,看見水面靠近背風角的地方,已經浮著一層細碎的綠。
不多。
像有人把青苔揉碎了撒在水面上。
他用撈網輕輕一撇。
水面被帶出一條淺淺的波紋,那點綠就被聚進網裡。
他把網提起來,裡面是一小團浮萍,還夾著細碎水草。
「大壯,現在餵鴨舍那些鴨子每天需要多少桶?」
「這些一塘里的夠一棚的鴨子吃嗎?」
孫大壯那邊也把浮萍抖進桶里。
「現在肯定不夠,現在我就早上餵一頓這個,下午就得餵咱們的飼料。」
「等再暖和些就夠了,這玩意兒就跟瘋了似的。」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今兒撈一層,明兒又鋪了厚厚一層。」
江朝陽蹲在旁邊,伸手抓起一大把浮萍。
很輕。
葉片小得可憐。
可就是這種不起眼的小東西,繁殖起來比許多莊稼都嚇人。
只要水溫、光照和肥力合適,一片水面很快就能被蓋住。
「大壯,去年你拿這個餵鴨子,鴨子吃得咋樣?」
「愛吃嗎?」
孫大壯一聽這個,立刻把話接過去滔滔不絕道。
「朝陽你不知道,鴨子可愛吃這個了。」
「這東西嫩,鴨子吃起來,比我們切細碎的秸稈飼料還順嘴。」 「不過書上說光吃這個不行,得摻點碎魚蝦、糠麩這些,要不鴨子會掉膘,產的蛋也不好。」
「可拿它當青飼料的主力,還是很頂事的。」
「而且我跟你說,這個好消化,鴨子吃完拉得也多,不過吃的也多。」
說到這裡,他又指著遠處幾片連起來的水泡子。
「不過沒事,這玩意後面多的是。」
「朝陽,你看那邊。」
江朝陽循著對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放眼望去,連片的水塘,一個接一個。
光是江朝陽視野里的,少說幾十個坑窪連在一起。
大的有半畝地,小的也有一間屋子那麼寬。
在天邊朝陽的映射下,水塘里的綠點也全都披上一層溫暖的淡金黃色。
「那邊水塘里都是這個浮萍。」
「去年夏天,那水面綠得跟鋪了氈子一樣。」 「打都打不完。」
「俺那時候就想,要是麥子也能這麼長,那咱們還愁啥糧食啊。」
江朝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想法挺大,不過你是怎麼知道這玩意能餵鴨子的?」
孫大壯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帽子邊。
「俺哪想得出來這些。」
「都是你給俺買的書上寫的。」
「書上說,浮萍能餵鴨,不過不能單獨餵這一種,必須摻雜小魚蝦和小螺貝這些東西。」
江朝陽看了他一眼,沒再笑。
孫大壯雖然平時有點憨,嘴饞,有時候還跟豬鴨說話,甚至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不到二十歲的人,在這個年代可能已經孩子滿地跑了。
但在江朝陽眼裡對方也確實跟個孩子一樣。 畢竟在他看來,養殖棚不是一天建起來的。
從第一批雞鴨熬過冬,到三頭母豬懷上崽,再到那兩頭小野豬被他照顧得油光水滑,裡面從來沒有出現意外。
全都是對方這種笨功夫的細心投入。
江朝陽覺得大壯缺點不少,可優點一樣很突出。
你把一件事交給他,以他的腦子,未必能達到你期望的完美,但對方真會往心裡放,做到他能力的極致。
兩個人沿著濕地邊緣又走了一段。
一路邊走邊撈,江朝陽也順便邊看邊記。
看著江朝陽的樣子,孫大壯也知道江朝陽過來肯定是有事。
「朝陽,你是準備擴大鴨子養殖規模嗎?」
江朝陽搖了搖頭。
「是得擴大,你覺得養浮萍行不行?」
孫大壯聞言有點傻眼。 「養浮萍?養這玩意幹嘛用啊!」
「都不用養!」
「滿塘都是,咱們鴨子擴大十倍也吃不完啊!」
「不過冬天這東西不長,也不好儲存。」
江朝陽卻笑了笑。
「不光是餵鴨子,這玩意還有別的用處。」
孫大壯撓了撓頭。
「那俺不懂,不過朝陽你懂得多,肯定比俺強,你說有用肯定就有用。」
「不過這東西真養也好弄,直接撈起來往塘里一放就行,不用去管他就能瘋長。」
「如果需要的還多,就撒點豬糞和雞糞,那到時候保證撈都撈不完。」
「我記得你給我的一本書上就有介紹過,你等我回去找找啊」
江朝陽聽到這話眼前一亮,隨後朝著遠處看去,越看,心裡那張圖越清楚。 這片濕地不能簡單地開墾為農田。
開掉,是幾千畝低產田。
留下,用好了,就是水源、飼料、綠肥、魚蝦、副業,甚至是稻田生態的調節池。
北大荒的地不能只有一種用法。
一直到日頭升起來時,兩人一路往裡走了小一里的路,兩隻木桶才全部裝滿浮萍。
一路回到鴨舍,鴨群一聽見腳步聲,立刻「嘎嘎」的叫起來。
幾十隻第一批的大麻鴨已經擠在欄邊,脖子伸得老長,黃褐色的嘴一個勁往外探。
後面孵出來一百多隻,也跟在父母的屁股後面直叫喚。
孫大壯把一瓢浮萍往食槽里一倒。
一群麻鴨立刻炸窩。
瞬間圍上來,腦袋一點一點,吃得食槽啪啪響。
江朝陽站在旁邊看。 麻鴨個頭不算大,腿腳利索,耐粗飼,也不嬌氣。
真要進稻田,必須選這種。
若換成太大的鴨,秧苗扛不住。
若選太嬌的鴨,北大荒一場冷雨下來也容易得趴窩。
孫大壯把鴨舍里分開的幾個食槽都一瓢一瓢裝滿時。
江朝陽也進了鴨舍旁邊一個小隔間。
裡面一側堆滿了秸稈草料,另一側被孫大壯收拾出來一半。
牆邊支著一塊木板當床,鋪著舊草蓆。
另一邊用木箱壘成小桌,桌上擺著幾本書,都是當初江朝陽從總場和省城買回來的養殖相關的書籍。
有幾本書角都卷了。
有的地方還沾著鴨毛和飼料渣。
顯然孫大壯是真的下了苦功夫。 江朝陽拿起一本家禽養殖的書籍,手指在一行行目錄上上下滑動。
然後第二本,第三本。
最終在一本《東北植物藥用手冊》上找到自己的目標。
看著上面介紹的浮萍信息:
浮萍:性寒,味辛,能發汗解表,透疹止癢,清熱利水。
家禽飼養方面,浮萍蛋白質和胺基酸含量高,是豬、鴨、魚等家禽家畜的優質天然飼料。
綠肥還田方面,浮萍養分以氮、鉀為主,磷含量低,可與糞肥、塘泥一起堆漚。
注意風險:過度繁殖會導致水面密不透風,遮蔽陽光,耗盡水中氧氣,致水質惡化。
看著上面簡單的內容,並沒有教如何進行養殖管理。
畢竟這些書不是後世那種系統教材,內容細緻,讓你從頭到尾認識這種植物。
這個年代的大部分教材,都是告訴你這玩意是什麼有什麼作用。
但對江朝陽來說,眼下已經夠用。 尤其對一分場來說,很多東西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到精密,只要方向正確。
再用田間記錄一點點校正,就能走出路。
「朝陽,你找到了嗎?」
江朝陽點點頭,把書合上,心中規劃已然成型,直接問了一句。
「大壯,要是給你一萬隻鴨子,你能管過來嗎?」
孫大壯嚇了一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管不過來,肯定管不過來。」
「俺試過,俺一個人管兩三百隻就差不多了。」
「再多,那隻鴨子吃沒吃飽,拉沒拉稀,誰走路不對勁,俺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他怕江朝陽不信,又認真補了一句。
「朝陽,鴨子不是撒出去就完事。」
「早上得放,晚上得收。」 「小鴨子怕冷,怕黃鼠狼,怕老鷹,水深了還不行。」
「要餵浮萍,還得撈,還得剁魚蝦。」
「那麼多,一兩個人真不行。」
「而且書上說,這聚在一起的牲口越多就越容易得病。」
「到時候一傳染就容易傳染一大片,咱們沒有多少獸藥,沒辦法養這麼多的。」
江朝陽點點頭。
他知道孫大壯是對的。
一萬隻鴨,聽著熱鬧,可要是沒人管,就是一場災。
病死一片、踩壞秧苗、丟得到處都是,最後不但補不上肥,還要把春耕攪成一鍋爛粥。
「大壯,你覺得一個人管多少最穩?」
孫大壯想了想。
「如果跟我一樣全部管理的話,兩三百隻能管過來。」 「熟手管四百隻應該也行。」
「再多就得有幫手。」
江朝陽在心裡默算一番,把書還給孫大壯。
「這些書你繼續看。」
「後面真要擴大鴨群,你得帶徒弟啊!」
孫大壯挺直腰,臉上有點慌,也有點亮。
「俺能行?」
「你不行誰行?」
「豬鴨天天聽你訓話,換個人它們還不一定服。」
孫大壯咧開嘴,笑得眼睛都眯了。
「那朝陽你放心,我到時候肯定帶好。」
江朝陽離開鴨舍時,日頭已經高了些。 營區徹底活過來。
不過食堂里已經沒人吃飯了。
他在蘇晚秋佯怒的目光中,笑著把溫熱玉米面粥喝完後才往秧田那邊走。
此時關山河已經帶著分場大部分人手蹲在田裡。
稀播的優勢已經擺在明面上。
可密播田裡那些已經紮下根的秧苗,自然也不能糟蹋。
種都種下去了。
糧食就是命。
浪費一棵都不行。
只是這活兒把一群修過水壩、扛過原木的老兵折磨得夠嗆。
因為密播田不像稀播田,苗擠著苗,草夾著草。
稻芽和稗草嫩芽剛起來時,顏色、高矮都差不多。 人蹲在泥水裡,眼睛盯久了發花,一不小心就把稻苗當草拔了。
還沒到田邊,江朝陽就聽見一陣陣抱怨聲和呼喊聲。
朱向梁和趙紅梅還有其他育秧隊一人守一邊。
「朱師傅!你看看這個,這是稻子還是稗草?」
朱向梁臉色嚴肅地挨個看。
「這個留。」
「旁邊那個拔。」
「看葉舌,看根。」
老兵嘴裡嘟囔,卻還是小心把草掐出來。
「紅梅!你看這個是不是,這玩意咋跟稻子一個模樣?」
趙紅梅也是被喊得滿地亂走。
「程班長,你拔錯了!這是稻子,快栽回去。」 「他娘的,這狗日的草也太能裝了!」
田間地頭的喊聲此起彼伏,幾個人忙得像陀螺一樣。
聽著周圍的抱怨,關山河從田頭站起來,捶了捶有些發麻的膝蓋,兩手叉腰,嗓門壓都壓不住。
「都給我仔細著點!」
「拔錯一棵秧苗,就少一株稻子,誰要是老拔錯稻子,回頭扣他工資!」
一個老兵直起腰,齜牙咧嘴地捶著後背。
「場長,你還是扣我工資吧!這活比他娘的修水壩還累人!」
「修壩好歹一錘子下去就是一錘子的活。」
「這玩意蹲在泥里半天,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還是分不清哪個是稻哪個是草。」
旁邊幾個老兵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
「混在一起一般高,葉子一樣細,得把根扒出來才能看出區別。」 「跟繡花一樣,這一上午了俺就拔了三行,還有一小半是稻子。」
關山河哼了一聲,雖然他那張臉跟吃了一嘴黃連差不多,可面上還是硬著不肯鬆口。
「叨叨什麼?拔多了不就經驗足了嗎?早上的幹勁都拿去了?」
「咱們要是照顧的好,那咱們的名字能出現在首都的會議上,知道嗎?」
「早上跟我們喊的赴湯蹈火都沒問題,現在怎麼一個個縮頭了?」
有些老兵無奈地說道。
「場長,誰能想著這活這麼磨人呢!」
「在俺看來,真不如讓俺拎著炸藥包炸碉堡來的輕鬆。」
不少老兵都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關山河直接翻個白眼。
「炸個屁,現在哪有碉堡給你炸。」
「不過你們可以拿出炸碉堡的勁,把這群狗日的雜草除了。」 這話說完,江朝陽此時剛從田埂走過來。
關山河一眼瞧見他。
「朝陽,你怎麼來了?這活不用你來,你去考慮怎麼多搞點肥料就行。」
江朝陽笑著回應。
「這不是有了點頭緒,來找朱師傅商量一下嘛!」
「場長,你不用管我。」
「你們忙就行。」
江朝陽這話說完,關山河哪還有心思找草啊!
剛準備過去,就看到其他老兵一個個可憐兮兮的目光。
頓時擺了擺手。
「行了,都歇!都歇!」
「都喝口水再干!」 這話說完,一群老兵像得了大赦。
紛紛從泥水裡爬上田埂。
有的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說自己感覺現在看周圍的東西都在轉動。
一群大老爺們立刻老實不少。
江朝陽走到朱向梁邊上。
「朱師傅,我有個想法。」
「你幫我參謀參謀。」
朱向梁把竹竿橫在膝蓋上,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你說。」
「你說咱們在稻田裡養點鴨子怎麼樣?能不能行?」
朱向梁嘴裡的水差點嗆出來。
他把壺蓋擰回去,側過頭看江朝陽。 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他不是開玩笑。
「稻田裡養鴨子,這怎麼能行?」
江朝陽卻直接道。
「怎麼不行?」
他先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框。
「朱師傅,咱們最大的瓶頸是什麼?」
「肥。」
朱向梁不用想就答出來。
江朝陽在框裡畫了幾道豎線,代表秧苗。
又直接在秧苗旁邊畫了一圈,表示鴨子。
「稻子移栽到大田以後,返青、分櫱、拔節、抽穗,想要高產最好每個階段都要肥。」
「咱們農家肥已經全壓在育秧田裡。」 「大田靠什麼?」
「現在根本沒有,就靠五頭豬和一兩百隻雞鴨,遠遠不夠。」
「而集中養殖,以我們目前的醫療條件,也容易出問題。」
「所以我認為分散開來,進行稻田散養反而是一種互補的辦法。」
朱向梁沒吭聲。
這問題昨晚在食堂剛提出來的時候,他也想了一宿,畢竟當時向俊軒的大餅,對他吸引力也是很大的。
不過他現在也沒想出辦法。
可沒想到江朝陽一晚上就有主意了,但稻田養鴨這事能不能行,他還真不確定。
朱向梁盯著那個圈看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鴨子在稻田裡拉屎當肥料?」
「理論上來說可以,但是我不確定會不會把秧苗踩死。」
江朝陽把樹枝往泥里一戳。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所以我的想法是,等插秧以後,等秧苗返青扎穩再放鴨子,而且先放十五到二十日齡的雛鴨。
「一個是給我們足夠時間搞雛鴨,另一個雛鴨小這種踩苗機率也會大幅度降低。」
「而且咱們就選現在養的東北麻鴨。」
「這種本地麻鴨體型小,腿腳輕,再加上稻苗小的時候雛鴨也小。」
「等鴨子長大,那稻子估計已經比鴨子高兩倍了。」
「這樣鴨子可以在田裡吃各種雜草嫩芽,吃螺螄、螞蟥、小蟲等等。」
「吃完直接就能拉在水裡,鴨糞被水一化,就成了稻子的肥。」
朱向梁臉上的困惑慢慢變成琢磨。
就在這時候,江朝陽後面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朝陽,這直接拉地里,不能燒根吧!」
「我記得以前誰家養雞就是用鮮糞直接燒死了。」
江朝陽回過身還沒等說,朱向梁反而搖頭。 「鴨糞到時不用太擔心燒苗問題。」
「鴨糞不像雞糞豬糞那麼沖。」
「而且鮮糞落在水裡,要先被水稀釋分解,肥勁慢慢放。」
「除非一畝田裡塞幾百隻鴨子,還一個勁逮著一根苗使勁拉,不然不用擔心這個。」
關山河一聽,直拍大腿。
「既然不用擔心,那還等啥?」
「直接干就行啊!」
朱向梁卻搖頭。
「沒那麼簡單。」
他把水壺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比劃著名。
「鴨子吃草吃蟲,然後拉肥,理論上是一條完美的循環。」
「可田裡的草和蟲子不是吃不完的。」 「吃完了呢?」
「總不能讓鴨子餓著肚子幹活。」
「餓了,它真會啄稻苗吃的。」
江朝陽聽到對方這話,直接站起來,手往東面那片濕地一指。
「這也是我前面一直考慮的問題,所以我今天早上特意去了鴨舍一趟。」
「朱師傅,你看那邊。」
只見遠處河對岸的陽光底下,濕地水塘連成一片。
大的、小的、圓的、長條形的,少說幾十個。
水面上已經浮著一層毛茸茸的綠。
「今天一早,我跟大壯去撈過。」
「現在浮萍已經冒頭。」
「不過現在還少。」 「可等五六月水溫一上來,一天撈空大半的水面,第二天又能鋪滿。」
「這東西繁殖力比稗草還猛。」
「一片葉子過一宿,能分出好幾片。」
「鴨子愛吃。」
「還省雜糧。」
「咱們去年當時一直留下的那好幾千畝的濕地,現在就是現成的浮萍養殖場。」
關山河聽到浮萍兩個字,撓了撓後腦勺。
「那玩意還用養嗎?」
「到了夏天,水面全是綠的。」
「一竿子撈下去,沉甸甸一兜。」
「鴨子吃都吃不完。」
江朝陽直接擺了擺手。 「一開始我確實光想著餵鴨子,但是現在我們完全可以更進一步。」
「不光是用來餵鴨子。」
「多餘的浮萍我們撈上來。」
「跟雞舍、豬圈、廁所攢的糞肥混在一起堆漚,一個是增加我們肥料的數量。」
「這種漚上十天半個月,就是上好的綠肥。」
「甚至攤到大田裡追施,比我們光撒糞水還要強得多。」
說完他用手指在空中畫圈示意了一下。
「這樣的話,早上鴨子進田,吃草除蟲,下午浮萍餵鴨。」
「然後不光鴨糞能肥田,多出來的浮萍還能漚綠肥,再追施到大田。」
「這一圈轉起來,哪怕效果趕不上進口化肥,但是也不會差特別多,更重要這絕對比我們撒幾瓢糞水要強。」
「而且只要我們的濕地水塘在,那些快速繁殖的浮萍,就是我們不用花錢卻能源源不斷獲得的飼料和肥料。」
這話說完。 不知什麼時候,那些原本歇腳喝水的老兵也圍了過來。
一個挨一個蹲在坡坎邊上。
臉上還沾著泥點子,都目不轉睛的聽著。
甚至有老兵嘀咕道。
「我說從去年開始,朝陽你就一直說咱們的濕地一定得保留著。」
「我想著就是用來泄洪用呢!」
「合著還有這麼好的事情啊!」
「那那些把濕地填了直接種糧的隊伍,在知道以後腸子不得悔青了啊!」
「種水稻時同時養鴨子,鴨子還能幫咱們除蟲除草,讓稻子長得更好,到時候稻子收割了,鴨子是不是也養肥了?」
這話一出,不少老兵都瞪大眼睛。
「要是能成,今年秋天,我們一分場交出去的豈不是就不只是糧食了?」
江朝陽點點頭,指了指腳下的秧田。 「是的,不光是鴨子鴨蛋,這就是一條可以複製的路線。」
「鴨子和水稻都是本地的,濕地浮萍在咱們北大荒更不是稀罕物。」
「如果成功,我們就是在北大荒開闢一條新的稻鴨共作的新路線。」
「一條不需要珍貴的外匯,不需要貴重機器的路線,只要投入點力氣,誰都能跟著學的稻香鴨肥的新路線。」
「這也是我們為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送上的屬於我們一分場最好的獻禮。」
江朝陽最後這句話聲音不大,也不激昂。
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聽得心潮澎湃。
關山河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一句提勁的,結果想了半天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用手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
「干。」
「必須干!」 「還必須得干成!」
短短几句話。
周圍聲音立刻就壓不住了。
「干他娘的!」
「不就是鴨子嗎?老子連水壩都修了,還怕伺候鴨?」
「就是,咱們一分場造不了鋼,也修不了多少路。」
「可咱們一樣能做出最大的貢獻,能讓這片泥巴長出最多的糧,還能讓地里長出最多的肉。」
「我們一分場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巨大的聲音,在田埂上一下子炸開鍋。
給國家的獻禮,對這群老兵來說誘惑力別提有多大了。
朱向梁沒跟著喊。
他盯著地上那幅用樹枝畫出來的循環圖看了好一會兒。 浮萍餵鴨,鴨糞肥田,浮萍還能漚綠肥。
濕地最終又能產出浮萍。
所有投入幾乎都來自腳下這片黑土地本身。
不靠進口化肥。
不靠額外撥款。
他種了十幾年水稻,頭一回看見有人把種稻、養殖、濕地全部串成一條鏈。
就像是對方當初在他們九三農場講的產業鏈循環一樣。
不過這一次的循環更原始,也更簡單。
可是即便如此,哪怕他也知道對方講過循環產業鏈,依舊想不出這種辦法。
或許說他以前也根本沒有想過把鴨子往稻田裡趕。
任何帶有一絲風險的事情,他本能就會去規避,根本不會去思考如何應對風險。
他不得不承認,人跟人似乎真的不一樣。 朱向梁抬起頭,嘴巴張了張,看著江朝陽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朝陽,我覺得你這個想法確實不錯,可行性也高。」
「但有一個難題,就是鴨子!」
「按照你的說法,想要保證每天鴨子的除蟲和肥力效果,一畝地最起碼也得放養十隻左右的鴨子吧!」
「就算只做一千畝樣板,也得一萬到一萬五千隻鴨崽。」
「你們場裡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兩百隻。」
「咱們上哪兒弄這麼多呢?」
這話一出周圍的氣氛先是一滯,然後看向江朝陽。
關山河正好也側過臉來。
江朝陽沒回答,他反而偏頭看了一眼關山河。
關山河先是一愣,隨後嘴角抽了抽。
自己的水壺往腰間一別,清了清嗓子。 「局長昨晚不是說了嘛。」
「有任何需要,在農墾局框架內,他儘量幫忙協調。」
他搓了搓手。
臉上露出那股又興奮又準備薅羊毛的勁頭。
「化肥沒有能力協調,咱們也都理解,畢竟進口的東西誰也沒辦法。」
「鴨崽局裡總不會也沒有能力協調吧?」
「咱們這麼多農場,哪家下面分場不養個百八十隻的鴨子?」
朱向梁嘴角抽了抽。
現在他覺得軍墾這邊似乎真跟他們那邊不一樣。
這邊的人更直接,也更粗魯,有困難甚至直接敢把難題往領導那邊丟。
就連上下級之間也比他們那邊隨意很多。
就光是這個一分場,他不止一次看見農場的好多老兵直接跟關山河這個場長勾肩搭背、嬉笑怒罵。 當然,幹活的時候,該挨罵也沒少挨罵就是了。
這種感覺他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是感覺待得很舒服。
而此時,在百畝密播育苗田的對面一側。
向俊軒正跟王振國蹲在另一塊育苗田邊拔草。
他今天換了一件關山河的舊棉襖,袖口有點短,穿在身上不太合適。
可他也不在乎,照樣蹲在泥邊,一株一株分辨。
風把遠處田埂上的喊聲送過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只能聽見一陣壓不住的喊聲。
向俊軒抬頭看了一眼。
「那邊咋了?」
王振國也看過去,距離很遠,只能看見人員聚在一起。
「我看朝陽在剛才過去了,應該是打氣吧!」
「阿嚏!」 向俊軒剛要低頭,就感覺鼻子一癢,他揉揉鼻樑,嘀咕了一句。
「朝陽又開始動員了?我怎麼有不太好的感覺呢!」
遠處的王振國卻直接停下手說。
「局長,是不是昨天感冒了?要不您還是去場裡歇著吧!」
向俊軒擺了擺手。
「沒事,應該是剛才掛了點風。」
這時候,風裡隱隱約約傳來幾聲喊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看向那片秧田。
昨晚那張餅,是他親手遞出去的。
可遞出去以後,他心裡也不是一點不打鼓。
幾千畝水稻,寒地高產,年底匯報。
哪一件都不是小事。江朝陽再能折騰,也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幹部。 壓力給太大,苗還沒長起來,人先被壓彎了,那就不是激勵,是害人。
向俊軒把手裡的草丟到田埂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我是不是給那小子壓力太大了?」
「要不直接跟他說?」
向俊軒望著遠處,自己搖了搖頭。
「其實能穩定畝產兩百斤,就已經夠我們局裡拿出手了。」
「剩下的其實達不到也沒事。」
王振國沒先接話。
他也有點擔心。
但他更知道,江朝陽不是那種只會被餅砸暈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道。
「我覺得朝陽還是個比較謹慎的人,應該不至於被這點事直接壓垮。」 聽到這話,向俊軒也點點頭。
「你說的也對,局裡準備提拔,要是他這點壓力都扛不住,對他未必是好事。」
「因為越往後面走壓力就會越大。」
他說完,看著春風從田埂上吹過,忍不住感慨道。
「我現在最懷念的,反而就是我當初帶著弟兄們在野地里開荒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也什麼都沒有,當時才剛建國,我們日子比你們還苦。」
「我反而覺得那是我最開心的階段。」
「後來隨著農場的人員越來越多,我的位置也越來越高。」
「但是身邊能跟你嬉笑怒罵的老兄弟,卻反而越來越少。」
「哪怕在一起喝酒,也沒有一開始那種隨意的感覺了。」
王振國笑了笑。
「那局長,你現在找朝陽那小子喝,他肯定能給局長你那種隨意的感覺。」 「他跟我們林場長和李書記吃飯時,也都一副跟家裡長輩一樣的態度。」
向俊軒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那小子確實精的跟猴一樣,特別是在察言觀色方面。」
「你敢稍微一松,他就敢順杆往上爬。」
這話說完又笑了一下。
「不過也是,這小子這種性格怎麼能被壓力壓垮呢!」
「他就算是遇到困難,肯定也會把困難和壓力轉給別人。」
這話剛說完,一道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邊。
「局長——!」
向俊軒抬起頭,就看到很遠處江朝陽招手的身影。
聽著耳邊的聲音,一開始那股不好的預感立刻從向俊軒的內心深處擴散開來。
「振國,朝陽那小子是不是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