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赴死之心


  預想中的解脫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身體與堅硬地面猛烈撞擊時發出的悶響,以及緊隨其後、清晰可聞的「咔嚓」聲——那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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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鑽心刺骨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沈初九所有的意識屏障。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痛呼,眼前的世界便如同被打翻的墨硯,徹底陷入了黑暗。

  ——

  在沈初九側身墜馬的剎那,蕭溟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隨著那道下墜的弧線,驟然停止了跳動!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他眼睜睜看著她如同斷了線的紙鳶,輕盈卻絕望地跌落。

  她的身體在碎石盤踞的山坡上翻滾、碰撞,每一次沉悶的撞擊聲,都讓蕭溟的瞳孔緊縮一分,呼吸窒澀一分。

  「不——!」

  一聲近乎野獸負傷般的低吼,再次衝破了他緊咬的牙關!

  他幾乎將手中的馬韁勒斷!

  「墨雲」通曉人性,感受到主人從未有過的焦灼與近乎瘋狂的氣息,長嘶一聲,四蹄騰空,以近乎搏命的速度,朝著沈初九墜落的方向俯衝而下!

  山坡陡峭,亂石嶙峋。

  「墨雲」如履平地般騰挪閃躍,蕭溟的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不斷翻滾下墜的青色身影。

  就在沈初九即將撞上一塊凸起如獠牙的巨大山石的最後一瞬——

  蕭溟從馬背上探出大半身子,整個人幾乎凌空橫掠而出!他手臂肌肉賁張,五指如鐵鉗,精準地一把撈住了那具已然軟綿綿、沾染了塵土與刺目血跡的身體!

  巨大的慣性帶著兩人一同沿著陡坡翻滾而下。

  蕭溟在電光石火間調整姿勢,將沈初九死死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脊背、肩臂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衝擊與摩擦。、

  直到滾落的勢頭被一叢茂密的灌木勉強阻緩,蕭溟才狼狽地穩住身形,半跪在亂石雜草中。

  他急切地查看懷中的沈初九。

  她雙目緊閉,蒼白得近乎透明。唇邊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絲,刺目驚心。左臂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身上衣衫多處撕裂,露出的肌膚上青紫交錯,擦傷處處,有些地方甚至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然而,比這外傷更刺痛蕭溟的,是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她墜馬前那一刻的眼神——那種空茫、釋然、一心赴死的平靜。

  他見慣了沙場的斷肢殘骸,自認心志早已如鐵石般堅硬。

  可此刻,抱著懷中這具輕飄飄、仿佛一碰即碎的身體,他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手足無措,什麼叫心驚膽戰,什麼叫……害怕失去。

  「撐住……沈初九,你給我撐住!」他咬著牙,聲音沙啞,貼在她冰涼的耳畔低吼,「我不許你死!聽到沒有!」

  他迅速撕下自己內袍相對乾淨的里襯,動作迅速利落地為她簡單固定住明顯骨折的左臂。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那輕得過分的分量讓他心頭又是一沉。

  他將昏迷不醒的人兒緊緊圈在胸前,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墨雲」領會主人心意,長嘶一聲,調轉方向,朝著軍營的方向,如一道閃電般撕裂山林間的寂靜。

  風聲在耳邊瘋狂呼嘯,卻蓋不住他胸腔里那如同戰鼓般急促的心跳聲,也吹不散鼻端縈繞的、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

  軍營轅門在望,蕭溟來不及減速示警,直接縱馬沖了進去!

  守衛的士兵只見一道玄影挾著勁風疾掠而過,待看清是自家王爺,紛紛驚愕避讓。

  他一路衝到軍醫帳前,厲聲喝道:「軍醫!快!」

  老軍醫正在分揀藥材,聞聲嚇了一跳,抬頭看見靖安王面色鐵青、懷中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連忙上前。

  然而,當他準備剪開衣物仔細檢查時,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這傷者身形纖細單薄,面容雖染血污塵土,卻難掩清秀輪廓,喉間並無凸起……這分明是女子!

  「王爺……這……」老軍醫面露難色,搓著手,聲音發緊,「這位……老夫雖可處理外傷止血,但這……男女大防,實在不便。不如……儘快送回城中,尋婦科聖手……」

  蕭溟何嘗不知軍醫的顧慮?

  禮法、名聲、男女之別……。

  但此刻,看著懷中氣若遊絲、面色灰敗的沈初九,那些東西變得輕如鴻毛,甚至可笑!

  回城?

  以她此刻的狀況,內腑可能已傷,再經顛簸,只怕撐不到回城!

  他腦中再次無比清晰地閃過她墜馬前那抹釋然的笑容,心臟如同被冰錐狠狠刺穿!

  不,絕不能耽擱!一刻都不能!

  電光石火間,那晚在「杏林居」昏暗的地窖中,她為救他,說的那句話——

  「人命大於天。」

  那份超越世俗禮法桎梏的果決,此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抉擇。

  「來不及!」蕭溟斬釘截鐵地打斷軍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威嚴,「就在此處醫治!立刻!」

  他目光如寒刃般銳利地掃過一臉惶恐的老軍醫,又掃向帳外的親兵侍衛,一字一句,冰冷徹骨:「今日帳內所見一切,若有人敢泄露半句,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帳內外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王爺從未顯露過的、近乎暴戾的殺氣震懾住了。

  蕭溟不再浪費時間,轉向老軍醫:「你在帳外指導,如何清洗、如何正骨、如何包紮,一步步說清楚!本王親自來!」

  ---

  「王爺,先、先剪開傷處衣物,動作要輕,若衣物與皮肉黏連,需以清水潤濕慢慢剝離,不可硬扯……」

  蕭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微顫的雙手鎮定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剪開那身已經破碎不堪的青色男裝。

  白皙肌膚上大片大片猙獰的青紫淤痕,不斷滲血的擦傷,以及左臂那明顯扭曲變形的部位……

  清洗到一些較深的擦傷時,昏迷中的沈初九似乎感到了疼痛,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眉頭緊緊蹙起,睫毛不安地顫動。

  蕭溟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揪,動作頓住,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沿著冷硬的側臉輪廓滑下。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考驗人的正骨復位。

  「王爺,尋摸到斷骨錯開之處,需穩、准、快,一氣呵成將其復位,拖延只會更痛苦且後患無窮……」老軍醫在簾外緊張地指導。

  蕭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下全神貫注的冷靜。

  「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

  「唔……!」昏迷中的沈初九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嗚咽,額頭上瞬間冒出更多冷汗。

  蕭溟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隨著那聲嗚咽被狠狠擰了一把。

  老軍醫隔著帘子拱手道:「王爺!這位姑娘眼下性命暫時應是無憂,但內腑恐有震盪,還是及早回城醫治為好。」

  聽到「性命暫時無憂」幾字,蕭溟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絲。

  他看著榻上呼吸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穩了些許的沈初九,轉身,沉聲吩咐帳外親兵:「備車!要最穩的馬車,鋪上最厚的軟墊!再備一匹快馬!」

  山風清冷,拂過他沾染了塵土與血跡的衣袍,也吹動他紛亂如麻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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