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她眼裡他只是蕭溟


  沈初九趕到親兵營時,日頭已爬過校場的旗杆。

  

  她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腳步虛浮。

  蕭溟早已等在演武場中央。

  一身玄黑勁裝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凌厲如劍,晨光在他肩頭鍍上一層冷硬的邊。

  他背對著她,負手而立,可沈初九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生氣。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足以讓方圓十丈氣壓驟降的怒意。

  「王……」她啞著嗓子開口,話音未落——

  「因何失約?」

  蕭溟轉過身,目光如刀鋒,直直剮在她臉上。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只有這冷硬的四個字。

  沈初九心口一緊。

  她心虛地垂下眼睫,下意識地避重就輕:「家中……有些瑣事耽擱了。」

  「何事?」他向前一步,逼視著她。

  「店裡……一些帳目需要清算。」她被他的咄咄逼人激起幾分煩躁,加上疲憊至極,語氣也硬了起來,「季度終了,總得給您…東家一個交代。」

  「交代?」蕭溟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所以,在你看來,算清那幾本帳冊,比習武防身、比保命更重要?」

  他以為她是遇上了難處,甚至暗中派人去沈府附近查探過。卻沒想到,竟只是這等「小事」。

  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他為她安危懸心,她卻為幾本破帳將他晾了兩日。

  「既來了,便開始。」他不再看她,聲音冷得掉渣,「將上回教的那套擒拿術,演練一遍。」

  沈初九咬住了下唇。此刻,腦子像一團漿糊,手腳軟得不聽使喚。

  她勉強擺開架勢,出拳綿軟,步伐凌亂,幾個轉身銜接處更是漏洞百出。

  蕭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心浮氣躁,形散神潰!」他厲聲喝道,「看來平日對你太過寬縱!去——扎馬步,一個時辰。不到時辰,不准起身!」

  一個時辰?

  沈初九眼前一黑,雙腿本能地發軟。

  以她現在的狀態,半刻鐘都是極限。

  可她不敢爭辯。蕭溟說一不二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拖著灌鉛般的腿挪到場邊,屈膝,沉胯。

  夏日的太陽毒辣的早,炙烤著毫無遮蔽的演武場。汗水很快浸透她的中衣,順著額角、脖頸滑下,滴進眼裡,刺得生疼。膝蓋舊傷處開始隱隱作痛,腰背酸得像是要斷掉。

  不到一刻鐘,她全身的肌肉就開始瘋狂顫抖,視野發花。

  委屈、疼痛、疲憊,還有對蕭溟不近人情的不滿,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最後一絲理智。

  「噗通」一聲,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

  緊接著——

  「哇——!」

  壓抑已久的哭聲猛地爆發出來。她不管不顧地一邊哭一邊罵:

  「蕭溟!你個混蛋!周扒皮!法西斯!暴君!我都快累死了你還罰我!嗚嗚嗚……沒良心的!就知道欺負我……」

  沈初九語無倫次,夾雜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詞句,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撒潑打滾的孩子。

  副將吳飛恰巧來到校場邊,正要稟報軍務,聞聲猛地剎住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進退兩難。

  而站在不遠處的蕭溟——

  在聽到自己名字被沈初九帶著哭腔嘶喊出來的那一瞬,渾身驟然僵住。

  多久了?

  自父兄陣亡,自他掌管靖安軍,有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無人敢這般連名帶姓地喚他,更遑論用這般……生動的語氣罵他?

  「蕭溟」被「王爺」、「殿下」、「將軍」——這些稱呼圍困在孤絕的權位之巔有多少年了?

  此刻,被她帶著哭音的罵出,一股奇異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口。

  她不怕他。

  在她眼裡他只是蕭溟。

  她在用最真實、最狼狽也最鮮活的樣子,面對他。

  他用力壓住險些揚起的嘴角,板著臉,大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刻意繃得冷硬:「哭什麼?起來!」

  沈初九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聞聲抬起一張糊滿淚水的臉,恨恨地瞪他。

  可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一邊抽噎著,一邊哆哆嗦嗦地重新爬起來,歪歪扭扭地擺回馬步姿勢。

  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法西斯……沒人性……」

  看著她這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又不得不服從的彆扭模樣,蕭溟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冷硬的面具,險些碎裂。

  ---

  幾日後。

  一場酣暢的暴雨洗刷過天地,暑氣暫消。

  沈初九剛練完一套拳法,抬頭便撞見了奇蹟——

  一道巨大的七色彩虹,宛如天神遺落的緞帶,從東山之巔橫跨至西嶺之腰,絢爛奪目地懸掛在碧藍如洗的天幕上。

  「彩虹!」她脫口驚呼,眼中瞬間點亮了孩子般的光彩。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瞥了眼正在遠處沙盤前與將領議事的蕭溟,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到拴馬樁旁,利落地解下「追風」的韁繩。

  翻身上馬,輕夾馬腹。

  「駕!」

  「追風」如一道閃電,衝出轅門,向著彩虹的方向奔騰而去。

  濕潤的風掠過耳畔,揚起她束起的長髮。她忍不住放聲大笑,那笑聲清越如鈴,灑落在雨後空闊的原野上。

  蕭溟聞聲回頭時,只見那道青色身影已躍上山崗,正立於彩虹之下,用力朝他揮手。

  雨後澄澈的陽光與七彩光暈交織,籠在她周身。她笑得肆意飛揚,眉眼間光華流轉,仿佛天地間所有的靈氣與鮮活,都匯聚於她一人之身。

  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沒有思考,沒有權衡。

  他身形疾掠,翻身躍上「墨雲」,策馬疾馳而出。

  什麼軍務,什麼規矩,什麼靖安王的威儀體統——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追上那個奔向彩虹的、自由如風的影子。

  兩匹駿馬一前一後,踏過積水的草甸,濺起晶瑩剔透的水花。驚起林間棲鳥,撲稜稜飛向彩虹的方向。

  風聲呼嘯,卻蓋不住前方傳來的、銀鈴般歡快的笑聲。

  蕭溟緊隨其後,看著她隨風飛揚的髮絲和挺直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暢快感,隨著馬蹄的節奏,在血脈中奔涌。

  他們翻過青翠的山丘,穿過繚繞的薄霧,仿佛真要這樣一直跑下去,跑到彩虹的盡頭,跑到天涯海角。

  最終,兩匹馬並轡停在了一處開闊的山巔。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將漫天雲霞染成瑰麗的金紅橘紫,與尚未消散的虹霓交融成一場盛大而靜謐的光之盛宴。

  他們並肩坐在柔軟的草地上,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群山如黛,近處草葉上的水珠折射著最後的天光。「追風」和「墨雲」在旁悠閒地低頭啃食帶著雨露的嫩草。

  沒有王爺與商賈,沒有男人與女人。

  只有天地、落日、虹霓,和兩個暫時卸下所有枷鎖、共享這份寧靜的普通人。

  蕭溟側過頭,看著沈初九被霞光染紅的側臉。她眼中映著漫天華彩,嘴角噙著一絲滿足而平和的微笑。

  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有的人就像這天邊的虹,猝不及防地出現,卻照亮了他整片沉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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