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還活著


  時間流逝,生還的可能越來越渺茫。

  

  夏日河水雖不刺骨,但暗流、礁石、纏人的水草,每一樣都足以奪命。

  更何況她還可能受傷,可能力竭……河水奔流,帶走了所有痕跡,卻帶不定他心中蔓延的恐慌與絕望。

  這些念頭如毒蛇啃噬五臟。

  他身上傷口因未得及時處理,在悶熱潮濕中發炎潰爛。隨行軍醫多次跪求療傷,卻被他赤紅駭人的眼神逼退。

  低燒纏身,視線時而模糊——可這些肉體之苦,不及心中煎熬萬一。

  ——

  當沈初九縱身躍入河水的剎那,刺骨寒意與巨大衝擊幾乎令她窒息。

  她強迫自己冷靜,屏息凝神,憑著前世熟稔的水性在湍流中穩住身形,竭力避開水下嶙峋的暗礁。河水湍急遠超預料,她只能順勢而下,保存所剩無幾的體力。

  不知漂了多久,直到岸上打鬥聲徹底消失,她才拼盡全力向岸邊游去。

  筋疲力盡爬上岸時,已身處完全陌生的荒灘。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幸而除了幾處擦傷,並未傷及筋骨。

  夜色深濃,四野無人。

  她不敢停留,強撐著力氣沿河岸向下游跋涉,盼能尋到人煙。天將破曉時,遠處終於現出一處偏僻農家小院。

  叩開門,是位面容慈祥的農婦。

  沈初九謊稱與家人出行遇劫落水,如今孤身失散。

  農婦見她「少年郎」模樣狼狽可憐,連忙迎進屋,找出乾淨粗布衣裳給她替換,又熬了滾燙的薑湯。

  當夜,或許是河水寒侵,或許是驚懼交加,沈初九發起了高燒。

  農家清貧,缺醫少藥。農婦心急如焚,只能用濕布不斷為她擦拭降溫,日夜守在榻前照料。

  昏沉中,沈初九時冷時熱,囈語不斷。

  一時仿佛回到「杏林居」地室,一時又見蕭溟滿身是血的臉,耳畔反覆迴響那句「可願一同赴死」……每一次驚醒,皆冷汗涔涔。

  第三日,高燒終退。

  沈初九雖虛弱,神志已清。

  她心系蕭溟安危,又恐家中父母擔憂,便欲儘快返城。農婦讓兒子套了牛車送她一程。

  於是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粗布衣裳,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車上,朝著京城方向行去。

  陽光和煦,微風拂面。

  劫後餘生的沈初九望著道旁漸熟的景致,心中滿是慶幸。

  ——

  牛車行至城門時,已是午後。

  城門口人來人往,喧嚷如常。忽聞一陣急促馬蹄聲如驚雷般由遠及近,百姓紛紛倉皇避讓。

  沈初九下意識抬頭——

  只見一隊騎兵風馳電掣而來,為首之人玄衣黑馬,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瀕臨極限的疲憊與……瘋狂。

  正是靖安王蕭溟!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唇瓣乾裂滲血,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如同燃盡的炭火,死死盯著前方虛無。

  「王爺!蕭溟!」

  沈初九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狂喜與激動。

  她忘了身份懸殊,忘了禮法規矩,劫後餘生重見這個令她懸心三日的人,心中唯剩純粹的歡欣。

  她甚至從牛車上站起身,用力揮手。

  ——

  上午有報,上游漁民發現一具女屍。

  蕭溟雖不信,仍不得不回城確認。

  疾馳中的蕭溟,恍惚聽見有人喚他名字。

  這世上,除她之外,再無人會這般直呼「蕭溟」。

  他猛地勒韁!「墨雲」長嘶人立,馬蹄在青石道上刮出刺耳鳴響。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目光穿透人群,最終釘在那個站在牛車上、粗布衣衫、正用力揮手的瘦削身影上。

  是幻覺麼?

  是因連日夜不能寐、高燒未退而生的幻象?

  他用力眨動乾澀刺痛的雙眼。

  那身影仍在。臉上帶著鮮活笑意,不是跳崖前的決絕,而是……失而復得的、明亮的欣喜。

  真是她。

  沈初九。

  她還活著。

  排山倒海的狂喜如海嘯般將他吞沒!

  三日三夜的煎熬、恐懼、絕望,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急切地翻身下馬,踉蹌著朝她奔去——

  然而緊繃至極限的心弦驟然鬆弛,重傷未愈、高燒體虛,加之這滅頂的情緒衝擊,渾身力氣瞬間抽空。

  視野驟然漆黑。

  在距離她僅一步之遙處,這位沙場叱吒、令北境聞風喪膽的靖安王,如同山嶽傾頹,直直昏倒在沈初九面前。

  塵土微揚。

  城門口剎那死寂。所有人瞠目結舌,呆立當場。

  沈初九臉上笑意僵住,化作驚恐。

  她驚呼一聲躍下牛車,撲跪在他身側:

  「蕭溟——!」

  ---

  靖安王在城門口驟然昏厥,此事如石投靜水,頃刻驚動朝野。

  陛下雖對這位功高震主的皇弟暗存猜忌,然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聖旨當即下達:著太醫院,即刻前往靖安王府探視傷勢,施藥救治,以示天恩浩蕩。

  恰逢沈仁心當日當值。

  當沈仁心特意帶了前幾日新收的徒弟楊修竹踏入靖安王府時,看到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憔悴的女兒沈初九時,瞳孔猛地一縮。

  「你不是去莊子了麼,怎會在此?」

  「爹!」沈初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疾步上前攥住父親衣袖,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您快救救王爺!他是為護我才受此重傷!」

  沈仁心目光複雜地掠過女兒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焦灼,再看向榻上氣息微弱的靖安王,眉頭深深鎖緊。

  他本只是奉旨前來例行探視,可眼下情景,於公於私,都已無法抽身。

  深吸一口氣,沈仁心壓下翻湧的心緒,沉聲道:「九兒莫慌,為父自當竭盡全力。」

  他三指穩穩搭上蕭溟腕間脈搏,凝神細診。

  片刻後,小心解開那幾乎與皮肉粘連的玄色中衣。

  當那些猙獰外翻、邊緣已然潰爛化膿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時,饒是沈仁心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刀傷劍創交錯,最深處可見白骨,因拖延救治又兼夏日溽熱,多處皮肉已壞死發黑,散發著腐氣。

  這傷勢,換作常人恐怕早已魂歸黃泉,靖安王竟能強撐至今,該是何等可怕的意志!

  「修竹,烈酒、沸水煮過的淨布、柳葉刀、止血散、清創膏。」沈仁心語速平穩,手下卻毫不遲疑。

  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沈仁心屏息凝神,下手精準利落,一點點剜除腐肉,刮去膿苔。

  昏迷中的蕭溟即便在無意識中,肌肉亦因劇痛而本能繃緊,額角沁出細密冷汗。

  沈初九緊緊攥著衣襟,仿佛那刀是落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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