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苦肉計


  沈初九發起高燒,是在後半夜。

  沈叔夜驚慌失措的喊聲,瞬間撕破了沈府夜晚的寧靜。

  「爹!娘!快來人啊!九兒燒得滾燙,人都厥過去了!」

  沈仁心和夫人連外衣都來不及披好,匆匆趕到女兒院子時,沈叔夜已經手忙腳亂地把人安置在了床榻上。

  燭光下,沈初九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真是一副病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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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九兒前日剛落水,寒氣沒清乾淨,本來就虛,又在祠堂跪了這麼久……」沈叔夜在一旁急聲說,額頭上也急出了汗。

  沈仁心繃著臉,在床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女兒的腕脈。

  他凝神,細細品著脈象。眉頭先是緊鎖,仿佛在確認什麼,片刻後,又緩緩鬆開了一些。

  「確實是外寒未清,引動了舊疾。」他收回手,語氣依舊嚴肅,卻少了先前的厲色,「叔夜,按我開的方子,快去煎藥。服下之後好好發汗,熱度應該能退。」

  說罷,他就要起身。

  「爹爹……」

  一隻滾燙的小手,輕輕勾住了他的衣袖。

  沈仁心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床上的女兒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清澈靈動的眸子,此刻因為高熱而水光瀲灩,帶著罕見的脆弱和依賴,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明天熱退了,再去祠堂跪著。」沈仁心硬著心腸道,語氣卻已經不自覺地軟了三分。

  「爹爹……」沈初九的聲音更軟,帶著病中的沙啞和哽咽,淚珠順著眼角滾落,迅速沒進鬢髮里,留下濕亮的痕跡,「女兒知錯了……女兒不該瞞著爹爹……您別生女兒的氣了,好不好?」

  女兒的眼淚,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扎在沈仁心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沉默著,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重又在床邊坐了下來。

  「只要你答應,」他看著她被淚水浸濕的睫毛,聲音沉緩,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從此和靖安王斷了來往,爹就……」

  「爹爹……」沈初九淚落得更急,卻輕輕搖頭,聲音微弱卻清晰,「求爹爹……給女兒一點時間,好不好?」

  沈仁心看著她。

  燭火在她淚眼裡跳動,映出小小的、執拗的光。

  「如果……如果他對女兒並沒有那份心意,」沈初九望著父親,眼神哀切,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動搖的堅持,「九兒一定死心。到那時,不管是遠嫁江南楊家,還是……」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漣漣,竟說出句孩子氣的話:「哪怕是爹爹讓九兒嫁給街口打鐵的張鐵匠,九兒都聽爹爹的,絕無二話。」

  「你……冥頑不靈!」沈仁心痛心疾首,氣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女兒只是……」沈初九的眼淚掉得更凶,聲音因哽咽而斷斷續續,「想像爹和娘一樣,找一個兩心相許的人。爹爹,這……也有錯嗎?」

  沈仁心一時語塞。

  他和夫人少年結髮,一路風雨相攜,彼此扶持至今,如何不懂情之所鍾、心之所系的滋味?

  可正因為懂,他才更怕。

  「初九,你可知道……」他長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疲憊與擔憂,語氣沉緩下來,帶著一個父親洞察世情後最深重的憂慮,「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盯著靖安王?陛下對他……聖心難測啊。你若卷進去,往後哪還有安生日子?他自身尚且難保,到時候……未必護得住你啊。」

  這其中的兇險與莫測,是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

  「爹爹,」沈初九輕輕打斷了父親的話。高熱讓她的聲音有些飄忽,眼神卻異常清亮堅定,「女兒從未不指望靠旁人庇佑過活,九兒自己有立身的本事。但有些事,不去試試,女兒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她頓了頓,積蓄起一絲力氣,更緊地攥住父親的衣袖,像攥住最後一根浮木,又像立下一個鄭重的誓言:

  「爹,您信女兒一次。女兒不會糊塗,更不會自輕自賤。女兒只是想……親自去確認一些事。不管結果怎樣,女兒都認。」

  如果……如果終了,是女兒痴心妄想,或者這條路根本行不通,」她望著父親,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女兒一定回頭。絕不再執迷不悟。」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透過窗紗,灑在少女因病蒼白卻執拗的臉上。

  那一刻,沈仁心仿佛看見了當年那個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卻仍不肯放棄生機的女兒。

  一樣的倔強。

  一樣的……不肯認命。

  很久,沈仁心重重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他抽回被女兒攥著的衣袖,緩緩站起身。

  「藥煎好了就趁熱喝。」他背對著床榻,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妥協,「好好養病。祠堂……暫時不用去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女兒的閨房。

  沈初九望著父親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一直強撐著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軟軟地陷回枕頭裡。

  高熱帶來的眩暈再次席捲而來。

  ——

  三哥沈叔夜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來時,正看見妹妹這個虛弱的、卻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搖搖頭,把藥碗遞到她嘴邊:「喝了吧,我的小祖宗。你這招『苦肉計』,可真是了得。」

  沈初九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咽下苦澀的藥汁,眉頭都沒皺一下。

  良藥苦口。

  或許是心結暫解,或許是沈仁心的藥確實對症。

  次日清晨,沈初九便奇蹟般地退了熱。

  她一刻沒耽擱,起身換了那身慣常的青衫,束起頭髮,又成了那個清俊的「沈九公子」。

  鏡子裡的人,眼神清亮,帶著病後初愈的些許脆弱,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後的堅定。

  她要去靖安王府。

  可走到半路,腳步又遲疑了。

  昨日蕭溟那冰冷的詰問,言猶在耳。

  他會見她嗎?見了面,依舊是冷言冷語,拒人千里怎麼辦?

  心頭微動,她轉了個方向。

  先去了錆王府。

  ---

  靖安王府,清晨

  副將吳飛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清粥,輕手輕腳地進了主屋。

  蕭溟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許多。

  吳飛將粥碗放在床邊的矮几上,思慮半晌,吞吞吐吐地開口:「王爺,那個……柳妃在門外候著,說……要來侍疾。」

  蕭溟正伸手去端粥碗,聞言,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屋內安靜了一瞬。

  「告訴她,」他聲音沒什麼起伏,繼續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慢攪動著,「暫時不用。讓她回自己院子好生歇著。」

  「是。」吳飛應下,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蕭溟垂著眼,清粥入口。

  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煩躁與……懊惱,又隱隱翻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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