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皮相與骨相


  可如果蕭溟是周逸塵,那今晚那人是誰?

  那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排一模一樣的牙印,該怎麼解釋?

  沈初九想起當時問起那枚小狗玉佩時,蕭溟的含糊其辭。

  所以,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今晚那人是北境雍國人。

  蕭溟也是在北境得到的那枚玉佩。

  她前世和周逸塵,也都是西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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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初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一切的關鍵,都在北境。

  可按照計劃,她馬上就要啟程前往江南。

  北境與江南……

  南轅北轍。

  她該怎麼做?

  沈初九輾轉難眠。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魚肚白。

  沈初九忽然睜開眼。

  她坐起身,望著窗外那抹微光,眼底的混亂與茫然,正一點點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奇異的清明。

  皮相與骨相!

  蕭溟給她的,從來不是一張臉,而是一顆心。

  那顆心,她在那夜昏迷的囈語中聽過,在那日城門口昏倒的身影中見過,在那無數個相處的瞬間裡感受過。

  她已經許了他餘生。

  就不會再變。

  那個長得像周逸塵的人是誰?那排牙印是怎麼回事?蕭溟身上的玉佩從何而來?這一切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她也要知道。

  沈初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風吹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與清冽。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望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霞光,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蕭溟,」她在心裡輕輕說,「你穿了馬甲我也認得你!」

  窗外,天色漸亮。

  ———

  清明這天的雨,下得人心裡頭髮潮。

  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把整個京城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裡。

  沈府的氣氛比這天色還沉。

  往年的清明,祭完先祖,一家子好歹還能坐下吃頓飯,說說家常,總歸有點暖意。

  今年不一樣——再過幾日就要起程去江南,歸期沒個准數,沈仁心這心裡頭像壓了塊磨盤,連燒紙錢的火苗都跟著發悶。

  沈初九在一旁幫著收拾祭品,時不時抬眼瞅瞅父親。

  昏暗暗的光線里,父親鬢角那些白髮扎眼得很。她心裡頭酸得厲害,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午後,雨總算歇了歇腳。

  沈初九說要去趟「九里香」,交代些走後的事。

  沈仁心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說了句「早去早回」。

  沈初九披了件素色披風,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張臉,出了門。

  她沒去九里香,直直地出了城。

  ——

  慈雲寺,蕭溟來了。

  他一身青色常服,玉冠束得規規矩矩,人站在往生殿裡,面上看著沉靜,可心早就飄了。

  今兒是給爹娘和哥哥們做法事的日子,他親自上了香,該有的禮數一樣沒少。就是眼神總忍不住往殿外瞟——偏殿那邊,供著個叫「周逸塵」的牌位。

  清明,她會來嗎?

  那日之後,皇上讓他閉門思過。雍國使臣來訪後,他才算能出來透口氣。

  永安姑母跟他說了那晚的事,沈家對外怎麼說的、她怎麼解的圍,他都知道了。

  可知道歸知道,他心裡頭就是不踏實。

  她要走了。

  去江南。

  法事做到一半,外頭忽然一陣窸窸窣窣。

  蕭溟眉頭一皺,抬眼看去——白芷璃穿得一身素白繡銀線,帶著一群丫鬟婆子,裊裊婷婷地過來了。

  臉上還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悲戚,沖他盈盈一拜:

  「王爺,芷璃今日正好在寺里為百姓祈福,聽聞今日是王爺為老王爺、老王妃舉辦法事的日子,特來祭拜,聊表心意。」

  蕭溟的眼神冷下來。

  這地方偏成這樣,她能「偶遇」?

  「這兒是我爹娘安息的地方。」想起沈初九那一身的傷,他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閒人免進。」

  白芷璃臉色一白,還硬撐著笑:「王爺,芷璃也是一片誠心……」

  「誠心?」蕭溟打斷她,嘴角扯出個沒溫度的笑,「誠心就該知道規矩。衝撞先靈,這罪你擔得起?」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對身邊的吳飛說:「白小姐既然這麼有誠意,讓她去殿外跪著。一個時辰。少一刻,你看著辦。」

  「是!」

  吳飛上前,面無表情地沖白芷璃做了個「請」的手勢。

  白芷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氣得直哆嗦。可今兒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兒撒潑。只能紅著眼圈,咬著牙,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到了殿外冰涼潮濕的石板地上。

  ——

  沈初九到慈雲寺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輕車熟路地繞開正殿,拐進那條偏僻的小徑,直奔那間偏殿。

  殿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忽明忽暗地亮著,照得那些牌位層層疊疊,陰冷陰冷的。

  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名字。

  周逸塵。

  她快步上前,手抖得厲害,把那塊冰涼的木牌從架子上取下來,一把抱進懷裡。

  「塵哥……」

  她把臉貼在牌位上,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聲音都是顫的,「對不起……我來晚了。」

  抱著牌位在蒲團上坐下,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聲音輕得跟耳語似的。

  說今兒在家裡跟爹祭祖了,準備了桂花糕,還有去年她自個兒釀的杏花酒。說爹最近身體不太好,是她不爭氣,讓老人家跟著操心。說「九里香」生意還行,她寫了份企劃書……

  說著說著,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塵哥,我得出一趟遠門。去江南,有點遠。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吸了吸鼻子,硬撐著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最快……最快也得七月十五,或者八月十五才能回來。……也可能……更久。我寫了封信,會留給趙掌柜,你去的時候會看到。」

  說到這兒,她眼神忽然飄遠了,好像想起什麼遙遠的事兒。

  「我會去……如花和秋香的故鄉看看。」她嘴角彎了彎,笑得有點恍惚。

  這是他們前世一起看《唐伯虎》的時候,他隨口說過喜歡的角色。那時候還開玩笑,說以後有機會去江南,一定要去那些地方轉轉。

  「我可能還能找到……會做鳳冠霞帔的鋪子。」她聲音更輕了,輕得像自言自語,「想想,也挺好的。」

  前世他給她備了十里紅妝,備了鳳冠霞帔。可惜最後……她沒穿成給他看。

  這些話,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跟周逸塵說,還是在跟蕭溟說。

  她把牌位抱得緊了些,低聲道:

  「塵哥,等我回來。下次……下次來,我帶個人來見你,好嗎?」

  殿裡靜得出奇,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晃著。

  她就這樣抱著牌位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最後,她站起身,用袖子把牌位仔仔細細擦了一遍,輕輕放回原處。

  深深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骨頭裡。

  然後,拉緊披風,轉身,推門出去。

  寺院的暮鼓沉沉地響起來,一聲一聲,在雨幕里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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