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要好好的


  天光未亮。

  四野還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霧裡,「杏林居」門口車馬備好,行李裝妥,就等著人上車。

  沈初九一身簡便行裝,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處小院。就幾天工夫,可這兒裝了太多東西——那些依偎,那些笑鬧,那些……她一想起來就臉紅的瞬間。

  秦嬤嬤和翠兒一左一右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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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溟站在馬車旁,玄衣墨發,身姿還是那樣挺拔。只是那雙眼睛,在拂曉的微光里,比往常暗得多。那裡頭翻湧著的東西,沈初九看一眼,心就揪一下。

  沒什麼可說的了。

  該說的話,昨晚上都說了。該叮囑的,翻來覆去叮囑了八百遍。再開口,怕是誰都繃不住。

  眾人默默登車。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的聲響,把黎明敲碎了。

  蕭溟親自騎馬,一路送到三岔路口。

  往南,是煙波浩渺的江南。

  往北,是他必須回去的京城,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天色漸漸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

  馬車停下。

  「王爺,就到這兒吧。」秦嬤嬤先開了口,聲音沉穩。她對著蕭溟點點頭,眼神里是讓他放心的意思。

  翠兒也紅著眼圈行了個禮。

  沈初九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笑模樣。她朝馬上的蕭溟揮揮手:

  「我們走了。你……保重。」

  蕭溟坐在馬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喉結滾了滾,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珍重。」

  鐵山甩起馬鞭。

  馬車動了,沿著南下的路,慢慢走遠。

  蕭溟勒著馬,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目光追著那輛越來越小的青帷馬車,追得眼睛發酸,也不肯收回。晨風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那身影,孤寂得讓人不忍看。

  馬車剛走出十幾丈。

  車簾猛地被掀開!

  秦嬤嬤和翠兒驚呼出聲——

  沈初九跳下了馬車!

  她提著裙擺,不管不顧地,發瘋一樣往後跑!

  風把她的髮絲吹得亂七八糟,她全然不顧。眼裡只有那個路口,只有那個還立著沒動的玄色身影。

  蕭溟看見她跑回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立刻翻身下馬。

  沈初九一口氣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滿臉是淚。

  她什麼都不顧了,一頭扎進他懷裡,兩條胳膊死死環住他的腰,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

  「蕭溟!」

  她揚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又哭又喊,嗓子都破了:

  「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聽見沒有?!」

  不等他應聲,她像是怕再也沒有機會了,用盡所有力氣,喊出心底最深處那句話:

  「我還想……我還想跟你生孩子呢!」

  這話石破天驚,毫無矜持,就這麼直愣愣地砸出來,砸在蕭溟耳邊,也砸在跟上來的秦嬤嬤、翠兒、影七等人心口。

  蕭溟渾身一震。

  他看著懷裡哭得稀里嘩啦的人兒,聽著她這最傻最真也最深情的「願望」,那雙見過無數生死、向來冷靜銳利的眼睛,瞬間紅了。

  兩行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角滑落。

  久經沙場,鐵骨錚錚的靖安王,哭了。

  他用力閉了閉眼,可淚還是止不住。

  「好。」

  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下一秒,他猛地低頭,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深深地吻住了她那張滿是淚水的唇。

  那吻里,有咸澀的淚,有離別的痛,有不舍的眷戀,還有燒得滾燙的承諾。

  什麼禮法,什麼體面,什麼旁人目光——都顧不上了。

  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只有誓要刻進靈魂的氣息。

  良久。

  唇分。

  沈初九深深地看他一眼。

  然後,她猛地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跑向馬車。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蕭溟站在原地,臉上的淚痕被晨風吹得冰涼。他的目光死死追著那抹身影,追著她上車,追著馬車再次啟動,追著它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邊。

  他依舊立在那個岔路口,立了很久很久。

  胸口那片被她淚水浸濕的衣料,涼得透心。

  可心口那個位置,卻因為她那句「想跟你生孩子」,燙得厲害。

  從此,他的命,不再只屬於邊關和百姓。

  也系在了那個向南而去的女子身上。

  他必須好好的。

  他答應她了。

  ………

  離了京城,沈初九一行倒也沒急著趕路。

  秦嬤嬤是個老江湖,說越是急吼吼地跑,越容易招人眼目。不如慢悠悠地走,混在南來北往的人流里,反倒不顯山不露水。

  於是專揀官道走,遇著大城就進去歇兩天,碰見名勝古蹟,沈初九也停半日,逛一逛,看一看。

  翠兒只當小姐是散心,秦嬤嬤心裡明白——這也是法子,走一陣停一陣,行蹤就亂了,想盯梢的人盯不住。

  就這麼走走停停,愣是花了快兩個月,才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江南湖州府。

  小橋流水,烏篷船慢悠悠地划過,櫓聲欸乃,跟京城那恢宏肅穆的氣派完全兩個天地。

  沈初九掀開車簾往外看,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好像也鬆了松。

  按著地址尋過去,城東一條清淨巷子裡,找到了那間掛著「陸氏藥鋪」匾額的鋪子。

  鋪面不大,門板上的漆斑斑駁駁,透著年歲的滄桑。日頭都老高了,鋪門還只開半扇,裡頭光線暗得很。

  櫃檯後頭,一個小學徒模樣的少年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藥柜上的小抽屜,好些都蒙著薄灰。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藥草味兒,但不算新鮮,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秦嬤嬤陪著沈初九繞過藥鋪,敲了後面宅院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蒼頭,聽說是京城來的表小姐,連忙往裡讓。

  宅院是典型的江南樣式,白牆黛瓦,小巧玲瓏。只是庭院裡的花草,瞧著好久沒人打理了,長得亂七八糟的。

  在廳堂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腳步聲才傳來。

  沈初九連忙起身,整整衣裳,心裡頭有點打鼓。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子,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下巴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眉眼間能看出跟母親有幾分像,可那神色裡頭,帶著一股子散不去的沉鬱。

  這該就是舅舅陸從文了。

  「甥女沈初九,給舅舅請安。」沈初九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聲音放得輕,不敢有半點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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