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北境尋蹤


  靖安軍大營,中軍大帳。

  燭火燃了一夜,天都快亮了,蕭溟還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厚厚一疊畫像,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沈初九。

  可每一張都不一樣。

  有的眉眼像,有的鼻樑像,有的神態像,可拼在一起,總差那麼點意思。

  蕭溟看著看著,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像。」他把手裡那張往邊上一丟,「這個眼神太柔了,她眼睛裡有股子靈氣,不是這種。」

  坐在下首的幾個畫師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這已經是第五撥畫師了,從昨天下午折騰到現在,畫了不下二十張,王爺沒一張滿意的。

  

  「王爺,」一個年長些的畫師硬著頭皮開口,「您再描述描述?老朽再試試。」

  蕭溟沉默了一會兒。

  「她臉型偏瓜子臉,但下巴沒那麼尖,有點圓潤。眼睛……」他頓了頓,腦子裡浮現出那雙眸子,「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往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像月牙。但平時看著人的時候,很亮,很清澈,像……」

  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詞。

  「像山裡的泉水。」秦嬤嬤端著熱茶進來,接了一句。

  蕭溟看她一眼,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感覺。」

  秦嬤嬤放下茶盞,走到案前,拿起一張畫像看了看,搖頭:「這個眼睛畫得太圓了,小姐的眼睛沒那麼圓,更長一點。」

  她又拿起另一張:「這個下巴太尖了,小姐的臉型更柔和。」

  蕭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以為自己早把那張臉刻在骨子裡了,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可真要落到紙上,卻發現怎麼都不對。那些細微的神態,那些靈動的瞬間,畫師根本捕捉不到。

  「再來。」他說。

  這一畫,又是一夜。

  ——

  天光大亮時,蕭溟終於挑出了三張。

  「這張最像。」他指著其中一張,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神態有七八分了。」

  秦嬤嬤湊過來看,點頭:「是,這個眼睛畫對了,小姐看人就是這種眼神,清清亮亮的,好像什麼都懂,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蕭溟又拿起另一張:「這張也留著,這是她笑的時候的樣子。」

  那畫上的女子,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狡黠的意味。

  蕭溟看著看著,嘴角也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放下畫像,又拿起第三張。

  這張不一樣。

  畫上的人穿著一身男裝,頭髮束起,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是沈初九扮成「沈九公子」時的模樣。

  「萬一她扮成男子,」蕭溟說,「這張也要發下去。」

  秦嬤嬤嘆了口氣:「小姐那性子,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的。她若真在大雍,定然會想辦法喬裝改扮。」

  蕭溟點點頭。

  他太了解她了。

  她怎麼可能束手就擒?

  蕭溟把三張畫像收好,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那幅地圖很大,從大乾的北境一直延伸到雍國腹地。他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圈——那是沈初九最後消失的地方,大乾與雍國交界的戈壁灘。

  「她應是已不在大乾。」蕭溟盯著地圖,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嬤嬤站在一旁,沒接話。

  蕭溟繼續說:「以她的心智,如果還在大乾境內,即便沒了玉佩,也一定有辦法聯繫我們。她知道清晏在軍營,她一定會想辦法來。一直沒消息,只能說明……」

  他沒說完,但秦嬤嬤懂了。

  只能說明,她不在大乾。

  「如不在大乾……」蕭溟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過那條邊界線,指向了那片廣袤的土地,「她在大雍。」

  秦嬤嬤的心一沉。

  大雍嗎?

  「王爺,」秦嬤嬤的聲音有些發顫,「大雍那麼大……」

  「影七。」蕭溟打斷她。

  「在。」影七聞聲進入帳內。

  蕭溟轉過身,走回案前,提筆開始寫信。

  「之前大雍使臣出使,和朝廷簽了休戰協議,如今也互通了商隊。」他邊寫邊說,「用商隊作掩護,派人潛進去。」

  「找。」蕭溟放下筆,把寫好的信折起來,「拿著她的畫像,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城鎮,集市,客棧,但凡有人煙的地方,都不得放過。」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鷹:

  「她若在雍國,一定會去繁華的地方。越是大的城池,越容易藏身,也越容易找到活路。所以……雍都。

  蕭溟把信遞給候在一旁的影七:「立刻傳下去。所有暗衛,分批潛入雍都。」

  影七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帳內安靜下來。

  蕭溟又走回地圖前,盯著那片廣袤的雍國疆土,一動不動。

  他再一次重新推演——如果他是她,會往哪個方向逃?會躲在什麼樣的地方?

  燭火跳動,照在那張女扮男裝的畫像上。

  「嬤嬤。」他忽然開口。

  秦嬤嬤正在一旁給清宴做新衣服,聞言抬頭。

  「在江南時,」蕭溟的聲音有些沙啞,「她一個人,懷著孩子,是怎麼熬過來的?生產時,疼不疼?可害怕了?」

  秦嬤嬤眼眶紅了。

  「小姐從未說過怕。」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聲音發顫,「可……她經常坐在窗前發呆。生產時,因為摔了跤,疼得昏過去好幾回,醒來時,老身安慰她別怕,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不怕。」秦嬤嬤的眼淚掉下來,「她說,這是王爺的血脈,她不怕。」

  蕭溟閉上眼睛。

  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回地圖上的那個位置——雍都。

  「嬤嬤。」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想親自去尋她。」

  秦嬤嬤猛地抬頭:「王爺!」

  「她一定還活著。」蕭溟說,「這麼多人找不到,說明她藏得很好,或者……被人藏起來了。」

  「可您是靖安王!」秦嬤嬤急了,「您若被發現……」

  「我知道。」蕭溟打斷她。

  他看著秦嬤嬤,眼神里有一種秦嬤嬤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衝動,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可她在那兒。」他說。

  秦嬤嬤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這個她從小帶大的孩子,看著他臉上那種決絕的神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王爺戰死的消息傳來時,他也是這樣——

  不說話,也不哭,。

  只是站在那裡,用這種眼神看著遠方。

  然後,他用十幾年的時間,把靖安軍重新撐了起來,讓大雍十幾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現在,他又露出了那種眼神。

  為了另一個人。

  「大雍。」

  蕭溟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父親,兄長,十萬靖安軍將士。

  血海深仇……

  命運這東西,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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