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朗月格格


  看著阿雅思小小的身子被病痛折磨,沈初九心疼得不行。

  滄北遙偶爾會過來。

  隔著屏風,站在外面看一會兒。

  目光偶爾也會落在沈初九那日漸憔悴卻異常專注的側臉上。

  那雙眼睛,那種神情……

  他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只是每次看完,都會沉默片刻,然後轉身離開。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第五天,阿雅思的高燒開始有退的跡象。

  第七天,疹子開始結痂。

  第九天,孩子已經能睜開眼睛,喝幾口米湯了。

  第十日午後。

  阿雅思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還很虛弱,但那雙大眼睛裡,已經恢復了清亮。

  她眨了眨眼,看向守在床邊的人。

  那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女人。

  她認出來了。

  阿雅思努力扯了扯嘴角。

  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弱,卻無比純淨、甜甜的笑容。

  那一刻——

  懸在沈初九心頭十天十夜的大石,轟然落地!

  巨大的疲憊和放鬆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她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只能靠著床柱,貪婪地看著阿雅思恢復清明的眼睛。

  淚水混合著喜悅,悄無聲息地滑落。

  她強撐著給阿雅思餵了點水,確認她情況穩定後,叫來了平時照顧她的婦人,才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走出大帳。

  剛出帳門。

  便與正要進來的滄北遙撞了個正著。

  沈初九此刻疲憊到了極點。

  連抬眼皮的力氣都快沒了,意識也有些模糊。

  她甚至沒看清來人是誰。

  只是憑藉著本能,用沙啞乾澀的聲音喃喃了一句:

  「沒事了……」

  然後,她便如同耗盡最後一絲電力的傀儡,繞過他,朝著自己住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麻木地挪去。

  那背影狼狽不堪——衣裙上沾著污漬,髮髻凌亂得像雜草,整個人瘦了一圈,走路都在晃。

  滄北遙愣在原地。

  最近城裡因為此瘟疫死了不少孩子,人心惶惶。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眼前這個來歷不明、滿嘴謊話的婢女,把人救回來了。

  他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好奇與探究的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這個女人。

  居然敢騙他?

  ——

  阿雅思痊癒後,對沈初九的依賴,像生了根一樣,拔都拔不掉。

  小孩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那個守在她床邊,給她餵藥、握著她的手唱歌的人,是她。

  於是,只要沈初九得空,那個小小的身影便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

  沈初九掃地,她就蹲在旁邊看。沈初九整理東西,她就幫忙遞物件。沈初九坐下來歇口氣,她就乖乖靠過來,把小腦袋往她身上一歪。

  照顧她的婦人看著直笑:「小郡主,以前誰都不理,現在倒好,黏你跟黏什麼似的。」

  沈初九摸摸阿雅思的頭,心裡又軟又酸。

  這孩子,太缺愛了。

  其實最近沈初九還是有些不安的,滄北遙從未追問過那日的事。

  那日她衝進殿內,又是診斷又是開方,事後她自己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這破綻太大了。

  可他什麼都沒問。

  只是偶爾會用她看不懂的目光看她一眼,然後自然移開。

  這讓沈初九更加憂心。

  可後來又覺得既然醫術之事已然暴露,再刻意裝傻充愣反而顯得可笑與可疑。

  沈初九放棄了在滄北遙面前一味藏拙的打算。

  她依舊謹守本分,做好份內的活計。但面對阿雅思時,不再刻意收斂自己的見識與能力。

  除了繼續用樹枝在沙地上教阿雅思認字,沈初九開始引入更實用的知識。

  她找來一些小石子、幾顆乾果,教阿雅思最簡單的加減法。

  「阿雅思,你看,」她手裡捏著一顆乾果,「你有一個果子。」

  阿雅思點頭,眼睛盯著那顆果子。

  沈初九又從旁邊拿起一顆,放到她手心:「我又給你一個。現在你有幾個啦?」

  阿雅思看看左手,看看右手,小腦袋轉了轉,伸出兩個手指:「兩個!」

  「對啦!」沈初九笑起來,把兩顆果子都放進她手心,「真聰明!」

  阿雅思捧著果子,小臉上綻開笑容,眼睛亮亮的。

  廊下、院角,經常能聽到兩人嘰嘰咕咕的講話聲。

  有時是沈初九輕柔的講解,有時是阿雅思稚嫩的提問。

  「這個字怎麼讀?」

  「長。你昨天學過啦,忘啦?」

  「沒忘!」阿雅思趕緊說,「長大的長,也讀長」

  「對,阿雅思記性真好!」

  偶爾也會傳來沈初九故作嚴肅的「訓斥」。

  「阿雅思!五加三等於幾?」

  阿雅思掰著手指頭數,數了半天,怯生生地伸出四個手指。

  沈初九板著臉,拿起她的小手,輕輕在她掌心落下一記——根本不疼,就是象徵性的那麼一下。

  「錯啦!重數!」

  阿雅思扁扁嘴,可在沈初九堅持的目光下,還是會乖乖重新數起。

  這種嚴慈並濟,是阿雅思在這冷漠宮廷中從未體驗過的。

  她以前生病、受傷、害怕,都只能自己忍著。

  可現在,有人會教她認字,會給她講故事,會因為她犯了錯而責罰她一下。

  那一下,根本不疼。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有時候會希望,能多挨幾下。

  日子久了,沈初九和照顧阿雅思的姑姑也熟絡了許多。

  那姑姑姓周,四十來歲,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什麼都知道點。兩人閒談時,沈初九有意無意地打聽阿雅思的事。

  周姑姑看她對阿雅思真心好,也就知無不言了。

  慢慢地,沈初九便也拼湊出了阿雅思的身世。

  阿雅思的母親,是滄北遙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朗月格格。

  據說朗月格格不僅生得極美,性子也好,而且還是天神選出來的占卜師。

  後來朗月格格與身為封疆大吏的駙馬情深意篤。兩人是皇室中難得的一對佳偶,成婚多年,依舊恩愛如初。

  再後來,駙馬不知為何就成了叛徒。

  獲罪,被斬。

  剛烈的朗月格格,竟在駙馬墳前,毅然追隨而去。

  只留下還在襁褓中的阿雅思。

  沈初九聽得心中唏噓不已。

  她想起自己的前一世。

  不也是因為情傷,選擇了決絕地結束生命嗎?

  那種為愛痴狂、生不如死、痛徹心扉直至絕望的感覺,她太懂了。

  前世,她也一直遺憾,沒有和周逸塵有個孩子。

  現在看著阿雅思,她忽然覺得——

  慶幸。

  慶幸他們沒有孩子。

  否則,他們離開後,留下一個孩子,該多可憐?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讓沈初九心裡酸了好久。

  她更加用心地教導、陪伴這個孩子。

  仿佛是在彌補某種遺憾,也像是在溫暖另一個時空里,那個孤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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