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家書


  得了滄北遙的許可,當晚回到住處,沈初九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坐在自己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寫信。

  她可以寫信了。

  可真鋪開那張粗糙的紙,研好墨,握著筆的手卻開始抖。

  那墨是劣質的,帶著一股子腥臭味兒。紙張也糙得很,邊角毛刺刺的。

  許久後,她深吸一口氣,提筆。

  落筆的第一個字,手就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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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字的一撇,歪了。

  她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父」字,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咬了咬牙,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淚意逼回去。

  不行,現在不能哭。

  哭了看不清,寫錯字更麻煩,她沒那麼多張紙可以浪費。

  她換了一張紙,重新寫。

  這一次,手穩了些。

  [父親、母親大人膝下,大哥、二哥、三哥尊鑒:

  初九,遙拜叩首。]

  寫到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又頓了一下。

  初九。

  現在,她自己寫下這兩個字,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那不是她自己。

  仿佛那個叫「初九」的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寫。

  [很抱歉讓您們擔心至今。女兒如今在西北大雍,一切安好,身體無恙,勿念。]

  她寫「一切安好」時,心裡苦笑。

  哪裡安好?被俘,為奴,每天提心弔膽,生怕露出破綻被人發現。

  可這些她知道不能寫。

  她只能寫「一切安好」。

  [此番經歷曲折,一言難盡。如今暫且安身,雖處異鄉,亦得貴人照拂,無虞。]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

  「貴人」指的是誰?滄北遙?還是阿雅思?她自己也說不清。

  接下來這句,才是關鍵。

  她握著筆的手,又開始抖。

  [若……若有打聽女兒消息者,萬望兄長們費心,務必……務必代為轉達女兒平安之訊。]

  她反覆看了幾遍。

  「打聽女兒消息者」——她沒有寫是誰。可她知道,爹和哥哥們會懂的。

  「務必」兩個字,她寫了兩遍。

  第一遍寫得太輕,怕看不清。又描了一遍,描得太重,墨洇開一小塊。

  她盯著那個被墨洇開的「務」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她多想直接寫下「蕭溟」兩個字。

  多想告訴他:我還活著,我在大雍。

  可她不敢。

  這封信要先經過滄北遙的手。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她只能賭,賭他對她有些許憐憫,賭他會把這封信發出去。

  賭。

  她這一輩子,好像一直在賭。

  [望父母保重身體,兄長們諸事順遂。

  不孝女/妹初九敬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

  她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生怕寫錯了什麼,漏掉了什麼。

  沒有。

  該寫的都寫了。

  不該寫的,一個字都沒寫。

  她小心地將信紙折好,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著。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夢裡,她看見蕭溟騎著馬,從草原的盡頭疾馳而來。

  ——

  信隔日便被送到了滄北遙的案頭。

  信封粗糙,封口處用一點漿糊粘著,上面寫著「家書」二字,信封上還附了一張紙,紙上留了江南湖州府陸氏藥堂的地址。字跡娟秀,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展開。

  一封普普通通的家書。

  可他的目光,還是在某一處停住了。

  「若……若有打聽女兒消息者,萬望兄長們費心,務必……務必代為轉達女兒平安之訊。」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她在暗示什麼。

  她在急切地希望通過家人,向某個人傳遞她還活著的信號。

  這個人,會是誰?

  他想起巴圖在酒樓里遇到的尋她的人,想起在草原上,她對著南方撕心裂肺地哭喊——「爹——!娘——!清晏——!」

  清晏,是誰?

  他緩緩將信紙重新折好。

  沒有放入待發的信函中。

  而是拉開抽屜,將其壓在了一疊公文的最下方。

  在他弄清楚「清晏」是誰之前,這封信,不能發。

  ——

  信送出去之後,沈初九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線懸著,不上不下。

  她知道江南的舅舅接到她的信後,定然會立刻轉告京城的父母。可她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順利寄出,更不知道蕭溟……會不會得到消息。

  可她只能賭,只能等。

  有了希望的沈初九心情竟奇蹟般地明媚了起來。

  人也活潑了許多,不再總是躲在角落。

  她把前世記憶中那些簡單的兒童遊戲,一樣一樣地回想起來,興致勃勃地教給阿雅思。

  用柔軟的皮筋教她跳皮筋。

  用碎布頭縫製沙包,帶著她丟來丟去。

  在地上畫出格子,玩「跳房子」。

  阿雅思何曾見過這些新奇有趣的玩法?

  高興得小臉通紅,銀鈴般的笑聲時常迴蕩在大帳內外。

  「小姨!小姨!這個好好玩!」

  「我要來抓你咯!」

  沈初九也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陪著阿雅思一起跑,一起跳,一起笑。

  四皇子府邸久違地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歡聲笑語。

  滄北遙時常愣愣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嬉戲玩鬧。

  他看著沈初九臉上燦爛真實的笑容,目光會不自覺地變得柔和。

  他甚至有些貪戀這份難得的輕鬆與溫暖。

  可有時一切又發生的那麼猝不及防……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沈初九正耐心地在地上畫著格子,教阿雅思列豎式計算簡單的加法。

  阿雅思學得認真,小眉頭蹙著,一筆一畫地寫著數字。

  突然——

  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怒罵和驚呼,瞬間打破了這份寧靜。

  沈初九抬頭,就見幾名侍衛抬著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她定睛看去,眉頭微皺!

  是巴圖!

  那個粗豪爽快的巴圖!

  一位侍衛情緒激動地高聲怒罵:「卑鄙!暗箭傷人!此仇不報,誓不為人!靖安王,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沈初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靖安王?

  巴圖被抬著從她面前經過。

  她看見他左臂上插著一支羽箭,臉色烏青,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有毒!

  滄北遙聞聲從大帳內疾步而出,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巴圖,厲聲道:

  「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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