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想念


  發現庭霜手上戴了戒指的那天,祝敖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當時庭霜正在剝橙子,一個鉑金圈跟著他剝橙子的動作在無名指上晃個不停,一下就閃著了祝敖的眼睛。

  祝敖當即就對那個圈兒發表了幾句看法。

  他講話比之前稍微好了點,但一般人還是聽不懂,庭霜天天晚上來醫院,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多,比一般人能聽懂得多一點,水平跟管床的護士差不多,但也經常有聽不明白的時候。比如現在,祝敖在說戒指,庭霜卻以為他在說不要吃橙子,於是便回答說:「我這是給自己剝的。」

  祝敖說:「你每天光來這裡吃水果。」

  這句庭霜一半聽一半猜,懂了意思,說:「我一會兒再帶點回去。這幾天好多人來看你,水果放著吃不完,我帶回去還能分點給鄰居,別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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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敖說:「你手上戴的什麼玩意兒?」

  輪到這句,庭霜又聽不懂了,他邊往自己嘴裡塞橙子邊猜:「爸,你又想吃橙子了?那我再剝一個?」

  祝敖懷疑他這渾蛋兒子根本就是選擇性做聽力,氣得抖了抖鬍子,提高聲音說:「庭霜你趁著我在醫院裡,偷偷摸摸把婚給結了?」

  這句話他說了好幾遍,一直說到庭霜聽懂為止,絕不容這小子渾水摸魚。

  「爸,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庭霜把沒吃完的橙子放到一邊,正襟危坐,「你當時醒不來,我真的是求神拜佛都不知道去哪裡求、去哪裡拜,實在走投無路了,想著得給你沖個喜,就跟我教授拜天地了。我承認這是個迷信行為,我一個相信科學的人,確實不該做這種事,但是當時那情況……連現代醫學都不給我個準話,我真的是慌了,病急亂投醫,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就怕你有個閃失……」

  沖喜?還拜天地?

  祝敖用他沒癱的左手抓起床頭的一個杯子就往庭霜腦袋上砸:「放屁!」

  可惜力氣太小,根本砸不到。

  庭霜趕緊接住杯子,怕他爸怒急攻心,不敢再胡言亂語了:「爸,說真的,這段時間咱們家……不少變故,我想了挺多,你之前讓我考慮的那些問題,我也都考慮過了。」

  自從祝敖轉到普通病房後,庭霜就循序漸進地跟他說了翁韻宜和嚴立謙的事,加上公司有人來探望,也免不了提到公司近況,所以祝敖對自己病後的變故也了解了個大概。但他到底是大風大浪里走過來的,聽了那些事竟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沉默了挺久,後來又問起祝文嘉怎麼樣。

  庭霜斟酌了一下,說,祝文嘉能知道什麼?那小子什麼都不懂,還在家裡想要上哪個大學呢。

  祝敖挺費勁地說,你看著他點,那傻小子幹什麼都不靠譜。

  庭霜說,那肯定的,再不靠譜也是我弟麼。

  祝敖便稍微放了心。

  之後,庭霜每天來看祝敖,就會說roborun最近運轉得如何,翁韻宜和嚴立謙的官司如何,祝文嘉忙著準備申請學校又如何……也說他自己。他取消了這學期剩下的考試,跟教務申請了休學半年,在公司實習。實習能學挺多東西,不算浪費時間。祝敖沒有問柏昌意的事,他便也沒有主動跟祝敖說起。

  但是現在,祝敖問了,那也就是時候說說這個事了。

  「爸,你現在還覺得……結婚生子這事,靠得住麼。」庭霜說,「關鍵還是看人吧。」

  祝敖想到翁韻宜,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這時候說這話確實不太合適,但沒辦法。」庭霜把手裡的杯子放好,拉近了椅子,坐到祝敖身邊,「爸,經歷這次這個事,你還去想七老八十的時候麼?你離七老八十還有二十年,我離七老八十還有五十年,誰知道以後是個什麼光景?你去喝酒那天白天,連當天晚上要出什麼事都想不到。所以,咱們都別想太遠了,就想現在吧。」

  祝敖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真非要說七老八十的事……」庭霜想像了一下,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我覺得,能照顧自己愛的人,不是一件挺值得高興的事麼,怎麼非把這事講得那麼慘……要是他老了,我還沒那麼老,我能伺候他,也挺好的,別人伺候我還不放心。」

  祝敖睜開眼睛看庭霜,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倒是心善。

  庭霜說:「說真的,別說誰伺候誰了,我覺得倆人光是能相守到需要人伺候的年紀,都是件特了不起的事。」

  他爸和他媽,他爸和翁韻宜,不都沒能守到那個年紀麼?

  祝敖聽了這話,發了一會兒怔,回過神來以後口齒不清地罵庭霜:「講道理講到你老子頭上來了。」

  可等庭霜一走,他便望著病房的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徹底鬆動了。

  庭霜出了醫院以後,照例在路上給柏昌意打語音電話,他的晚上,正好是柏昌意的下午。

  電話一接通,他字正腔圓地說:「查崗。」

  柏昌意低笑:「在崗。」

  庭霜嘴角翹得老高,聲音里還強裝嚴肅:「證明一下你在崗。」

  柏昌意說:「vi」vi:「汪。」

  庭霜表揚說:「柏昌意你表現可以啊,每天下午按時回家。」

  柏昌意說:「留守老人麼。」

  庭霜笑了好一會兒,說:「你別裝可憐啊。老實說,是不是想我了?」

  柏昌意說:「vi很想你。」

  庭霜不滿意:「就只有我兒子想我?」

  柏昌意說:「外面有自行車經過,vi就會跑出去看。他總以為是你。」

  「你這麼一說,我感覺我兒子也成留守兒童了。」庭霜問,「我不在的時候,還有什麼事發生嗎?」

  柏昌意想了想,說:「freesia的咖啡不如以前。」

  庭霜:「還有呢?」

  柏昌意:「拉花也不如以前。」

  庭霜想笑:「嗯。那店員呢?是不是也不如以前?」

  柏昌意說:「是大不如前。」

  庭霜的嘴角已經不能翹得更高。

  電話那邊安靜了挺久,庭霜才聽見柏昌意低聲說:「我很想你。」

  過了幾天,庭霜收到快遞,寄件人是柏昌意。

  拆開,盒子裡的東西很簡單,兩本柏昌意剛看完的書,德語的,書里夾了便條:別把德語忘了。

  柏庭霜念了幾遍便條上的字,總覺得柏昌意明里在說「別把德語忘了」,暗裡是在告訴他「別把在德國的人忘了」。

  於是他去書店買了兩本中文書,回寄給柏昌意,書中也附上一張便條:別把中文忘了。

  庭又過幾天,庭霜收到一張明信片,正面是萊茵河風景,背面除了收信地址和郵編,就三個字:出差。

  柏庭霜拍了一張自己的工作照,印成明信片寄過去,明信片背面寫:實習。

  庭(ps:professor,能勞煩您多寫幾個字嗎?)

  有一次,庭霜中午在公司吃飯,那時候正好也是柏昌意吃早飯的點。

  庭霜邊吃邊跟柏昌意打字聊天:你在吃什麼?

  柏昌意:牛排。

  庭霜:你經常給我煎的那種?

  柏昌意:嗯。

  庭霜:媽的我也想吃。

  庭霜:我現在在吃公司食堂,免費的,我們公司的伙食真的有待提高,媽的資本家摳死了。

  庭霜:唉其實也還行,我可能是吃習慣了你做的。

  柏昌意:還有什麼想吃的?

  庭霜:冰淇淋。

  柏昌意:還有麼。

  庭霜:你煲的排骨玉米湯,糖醋排骨也行。

  柏昌意:還有麼。

  庭霜:咖啡蛋糕。

  庭霜:前兩天我們部門一個同事過生日,請我們吃蛋糕,我覺得沒有你生日那次買的咖啡蛋糕好吃。

  庭霜:唉不說了,說了也吃不到。

  庭霜:我準備去搬磚了。

  上了兩個小時班,只聽見研發部門口傳來外賣小哥的聲音:「庭先生的外賣。」

  庭霜根本沒往自己身上想,還是有同事喊了聲:「庭霜,是你點的外賣吧?」

  庭霜在計算機上模擬機器人運動路徑,連頭都沒抬:「我沒點啊。」

  那同事對外賣小哥說:「是不是送錯了?這兒沒其他姓庭的人了。」

  外賣小哥看了看單子上的地址,又看了看點的餐,說:「沒錯啊,就是這裡,roborun大廈六層,讓我跑了幾家地方,買牛排、排骨玉米湯、糖醋排骨、冰淇淋、蛋糕……」

  庭霜一呆,站起來:「……好像是我的。」

  外賣小哥把手上提的、背上背的一大堆東西放下來,同事揶揄說:「怎麼,吃不慣食堂啊?」

  「沒有,那個……」庭霜挺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說,「都是我對象買的,我不知道。」

  他邊說邊拆外賣包裝,發現裡面除了他中午說想吃的那些東西以外,還有幾十杯奶茶,正好夠辦公室里的同事分。

  幾個同事幫庭霜一起把奶茶和蛋糕分了,分的時候還調侃庭霜,說:「什麼對象這麼會心疼人啊?不然也給兄弟們介紹一個?研發部這群找不著對象的單身漢,每天除了加班就是加班,別的倒不缺,就缺個人來心疼。」

  庭霜只是笑,隨他們調侃,不接話。

  有人看庭霜那樣,更好奇了:「這麼藏著掖著,仙女啊?」

  要是庭霜以祝敖的兒子的身份來公司,肯定沒人這麼當面八卦,但庭霜不是,他是以普通學生的身份來實習的。他特地選了研發部六樓,這裡的同事都沒見過他,雖然背後有各種傳言,大家多多少少也都聽過一些,但庭霜一不姓祝,二不提自己的事,每天就跟大家一樣上班下班、去食堂吃飯,還什麼活兒都肯干,時間一長,大家就都把他當自己人了。

  研發部大多是些年輕小伙子,都比庭霜大不了幾歲,平時誰找了女朋友都得請吃飯,順便看看女方還有沒有閨蜜可以介紹給其他人,現在他們知道了庭霜有個仙女對象,哪裡肯放過此等機會?

  當即就有人說:「真的,咱部門男的不差,就是平時見不著幾個女生,真見著了女生,弄個機器人什麼的,人家還是挺崇拜的。」

  崇拜?

  庭霜看著那哥們,心說:你要是給我對象弄個機器人,別說崇拜,他能給你個及格分都算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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