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庭霜再次跟祝文嘉坐在一起吃飯,是在祝敖出院那天。


  「我答應過的。」庭霜推著輪椅,說。

  祝文嘉跟著庭霜後面,想起庭霜說過的話:等爸好了,咱們肯定得一起吃飯。

  行道樹的葉子落了下來,祝文嘉裹緊了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唔」一聲。

  庭霜回頭看一眼祝文嘉,說:「你怎麼穿這麼少?」

  祝文嘉吸了吸鼻子,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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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不是為了好看,是他太多天沒有出門,不知道在一場場秋雨里天氣早已變冷。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安靜到幾乎有點尷尬。

  吃完飯,庭霜跟護工和保姆交代了照顧祝敖的注意事項,就去了自己房裡。

  他房間的地板上還堆著本科畢業後寄回家的行李,那些行李都沒有拆,連快遞單都還貼在紙箱子上。一個吉他盒豎在箱子邊。

  庭霜抱起吉他,隨便找了個快遞箱坐下,彈了一個和弦。

  他想起那首德國民謠《最後一晚》,他想柏昌意了。

  咚咚。有人敲門。

  「門沒鎖。」庭霜繼續摸索和弦,想那首民謠怎麼唱。

  祝文嘉推開門,進來,關上門,然後就站在門邊看著庭霜磕磕巴巴地練吉他。半晌,他才開口,沒話找話:「剛才你唱的那句,是什麼意思?」

  「gro?erreichtugtunskeeehr』……財富並不給我們帶來尊嚴。下一句是,貧窮也並不帶來恥辱。」庭霜撥了兩下琴弦,低頭笑了一聲,「歌詞都是放屁,對吧。你來找我幹嘛?」

  「……我不知道。」祝文嘉也坐到一個快遞箱上,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就按了按箱子表面,「這裡面是什麼?」

  「忘了。」庭霜把吉他放到一邊,找裁紙刀,「打開看看。」

  祝文嘉看著庭霜翻抽屜:「你在找什麼?」

  「刀之類的。」庭霜找到一把剪刀,過去開紙箱。

  祝文嘉連忙挪到旁邊,騰出紙箱表面來。

  「別緊張。」庭霜用剪刀劃開箱子上的膠帶,邊劃邊開祝文嘉的玩笑,「雖然我們關係不怎麼樣,但我也不至於拿剪刀捅你。」膠帶劃開,他順手把剪刀遞給祝文嘉。

  祝文嘉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剪刀,說:「要是我現在拿這玩意兒捅我自己一下,我們能當作之前什麼都沒發生嗎?」

  「當然不能,所以你最好別捅。」庭霜打開箱子,發現裡面是他本科時候的衣服,秋冬季節的,他從裡面拽出一件外套丟給衣著單薄的祝文嘉,「我的舊衣服,你要試試麼。」

  祝文嘉套上那件衣服,把手縮在袖子裡,覺得很暖和,穿了一會兒,甚至還有點熱。

  「這什麼破衣服,也太醜了。」他聞了聞衣袖,「這是什麼料子的?」

  「嫌丑你別穿。」庭霜說。

  祝文嘉不吭聲,把脖子和下巴也縮進外套里,只露出一個頭頂和半張臉。

  庭霜拿過剪刀,繼續去拆其他幾個紙箱。

  祝文嘉在一邊看庭霜動作,問:「你搬回來住嗎?」

  「不吧。」庭霜拆開一箱子舊教材和漫畫,一本一本往外拿,「租的房子離公司近。」

  「但是離家遠。」祝文嘉說。

  庭霜沒說話。

  祝文嘉又說:「爸希望你住家裡。」

  庭霜指了一下地上的漫畫書:「你要麼?」

  祝文嘉看了一眼房裡的書架:「放你房裡放我房裡不都一樣嗎?」

  「也是。」庭霜說完,去拆下一個箱子,拆開發現是一些雜物,其中有個扁了的足球。他拿起來掂了掂,又去箱子裡找充氣泵。

  「搬回來吧。」祝文嘉走到庭霜身邊,喊了一聲,「……哥。」

  庭霜給足球充完氣,才說:「我住家裡,你不難受麼。」

  案子還在偵查階段,翁韻宜還在被羈押期里。

  「難受。」祝文嘉頓了一下,說,「你住不住家裡,我都難受。」

  「我知道。」庭霜說。

  他們一人坐一個紙箱子,兩個人都沉默著。

  庭霜拋了很多下球,然後開口:「出去踢球麼。」

  祝文嘉張了張嘴,乾巴巴地說:「我不會。」

  庭霜把球丟給祝文嘉,說:「我教你。」

  天黑著,院子裡的燈全部亮起,草坪寬闊。

  庭霜從顛球教起,祝文嘉學了半天,連手也一起用上,最多只能顛三個,姿態極其狼狽。

  「能不練這個嗎?」祝文嘉滿頭大汗,抱著球坐到台階上,「我們就不能直接開始踢嗎?」他指了指院子兩端的樹,「那個當你的球門,這個當我的球門,看誰進得多。」

  庭霜站在祝文嘉面前,說:「得了吧,跟我踢,你連球都搶不到。」

  「要是我能搶到呢?」祝文嘉把被汗浸得半濕的頭髮紮起來,抬頭看庭霜。

  「那也沒獎勵。」庭霜往祝文嘉腿上踢一腳,「起來踢球,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祝文嘉站起來,說:「要是我搶到球,你就搬回來住。不然我今晚直接跟你回你租的房子裡。」

  「祝文嘉你又開始了是吧?」庭霜說,「那你搶一個試試。」

  兩人踢球一直踢到很晚,護工出來跟庭霜說,祝敖在窗邊看他們踢了一晚上球,看得挺高興的,現在已經睡了。

  「睡了就好。」庭霜轉過頭,對祝文嘉說,「我得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你得搬回來。」祝文嘉叉著腰,氣喘吁吁,「我不但搶到球了,我還進了一個球。」

  庭霜點點頭,說:「嗯,通過扒我的褲子。」

  他說完這句話就笑了出來。

  祝文嘉也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

  「你幹嘛?」庭霜看祝文嘉要哭,就逗他,「爸已經睡了,你哭他也不會出來幫你訓我。」

  「……哥。」祝文嘉緩緩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草地的味道鑽進他鼻子裡。

  「嗯」庭霜應一聲。

  良久,祝文嘉的聲音才悶悶地從底下傳出來:「這是第一次,闖禍以後……沒人給我兜底。」

  「也……不算闖禍吧。」庭霜在祝文嘉身邊坐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拋球玩,足球一次一次地飛向天空,變得很小,像要就此消失,可就在眼睛以為它要消失的時候,它反而從空中落下來,越落越快,穩穩噹噹地落回手心,「有時候,事情就會變成那樣。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可能是我沒處理好。」

  祝文嘉埋著頭,不說話。

  「天塌不了。」庭霜的聲音聽起來很可靠。

  祝文嘉把頭抬起來一點,露出滿是淚痕的臉:「……是麼。」

  「你還真哭啊?」庭霜去褲子口袋裡摸餐巾紙,沒想到餐巾紙沒摸到,卻摸出一塊皺巴巴的、角落繡了「bai」的手帕。

  他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塊手帕為什麼會在他口袋裡。

  那夜他們剛在一起,柏昌意騎車載他去市中心,他在路上摘了一串櫻桃吃,柏昌意給他遞一塊手帕擦手。

  當時他說要洗乾淨再還,結果一直忘在了口袋裡。

  他忽然聞到了一點夏天開始之前的味道,那味道把他帶回為重修憂慮、為柏昌意心動的簡單日子。

  好像已經過了很久,久到他有點恍惚。

  「行了別哭了,我沒帶紙。」庭霜把手帕塞回口袋裡,想了一會兒,說,「我媽離開這個家的時候,我以為天會塌,但其實過了一段時間我就習慣了。還有很多事也一樣,比如跟梁正宣分手,比如爸生病。之前我還覺得要重修一門課是很大的事,回頭看,那簡直連個坎都算不上。」

  庭霜站起來,一邊顛球一邊繼續對祝文嘉說:「其實吧,過日子比較像顛球,接到球的那一瞬間你覺得成功了,但是成功很快就離開了,你要掙扎著去接下一個球,球很容易掉,一掉你就感覺自己失敗了,而且失敗比成功容易得多,不過失敗和成功一樣,都是一陣子的事,你把球撿起來,掙扎著繼續顛就行了。」

  他說完,一手抱起足球,一手把祝文嘉從地上拉起來:「走吧,進去,今天我住家裡,明天下班就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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