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以鼎壓人
第222章 以鼎壓人
仙鼎攜天穹傾塌之勢砸落時,整座東荒的天地法理都為之一顫,外景皆有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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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丘山巔。
真言老道懸了半日的心終於落回原處,也因那毀天滅地的鼎威而激盪難平。
這便是他們代代守護、卻已許久未曾見識過的力量,也唯有這等層次的力量,才能在將來的天地大劫中,護住浮丘山,護住整座東荒!
一旁的守觀雖然無法目睹戰場,卻也猜到了大概。
「魚吞舟……魚少俠竟然真的說服了祖器?!」
守觀望向蒼嶺方向直衝雲霄之上的清氣,隔著千里遠都能窺見那浩大的波動,驚喜交加。
原本占據優勢的魔氣瞬間被壓了下去,排除師兄突然爆發以及隱藏了太多實力的不切實際,只剩祖器出手這一種可能!
連師兄都被輕易壓制,而祖器出手,前後僅是十幾個呼吸,就將那位魔君掀起的魔氣潮汐盡數壓了回去。
此刻。
遠方吹來的山風卷過,似乎吹散了積壓多時的沉鬱。
守觀按捺心中激動,問道:「師叔祖,祖器對標的可是仙神之上?」
一旁真言老道撚著鬍鬚,頷首點頭:
「祖器乃是人皇所鑄的絕世神兵,對標仙神之上。不過祖器上一次全力爆發,要追溯到上古末年了。眼下天地塵封,祖器能發揮出的極限,也就是仙神層次。」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惋惜:「據先賢記載,祖器並非完全體,有望更進一步,晉升無上級數。昔年人皇尚未鑄就圓滿便蹤跡杳然,實在令人惋惜。」
真言老道下意識看了眼道觀,心道說服祖器的應當是魚少俠吧?
在看到張不虞後,他心中稍安。
可很快,他又眉頭蹙起。
「守觀。」真言老道開口,語氣沉了幾分,「你何時召龍晏回山了?」
守觀一怔:「龍晏師弟?他不是早早就被您調去了西漠嗎,並未歸來。」
真言老道神色一沉,忽然注意到,不遠處的安如玉也沒了蹤影。
他剛要邁步前往道觀查探,腳步卻猛地一頓,目光掃過茅廬方向。
如今守正尚未歸來,三屍封印的門戶重地斷不能無人鎮守。
可望向道觀的視線里,莫名的不安卻越擴越大,他似是想起了什麼,沉聲再問:
「龍晏是哪一代弟子?他的道號是什麼?」
守觀聞言,目光微露詫異。
龍晏師弟行事素來低調,常年閉關,極少摻和山中事務,師叔祖怎會突然問起這個,還隱隱帶著幾分懷疑?
她壓下懷疑,如實道:「師叔祖,龍晏就是他的道號,他和弟子同一輩,是同一年入得山門。」
「與你同輩?」真言老道眉頭皺得更緊,「既是同輩,為何不是守字輩?他的授業恩師是哪位?」
守觀剛要笑著解釋龍晏師弟性子孤僻執拗,當年執意用本名作道號,也是其師父特許的。
可話到嘴邊,她卻忽然怔住了。
——龍晏師弟的師父是誰?
——怎麼會有長輩允許這等亂了規矩之事?
這些問題本該張口就答,可此刻她張了張嘴,腦子裡竟一片空白。
她明明記得龍晏自小便在山門裡,和他們一同長大,一同修行,一同歷練。
可關於他的師承,關於他為何不按字輩取道號,關於當年是誰拍板應允了這件事……
全然不記得了。
她試圖去回憶,可所有細節都像蒙了一層薄霧,模模糊糊,抓不住半點實在。
越想,她的心越沉。
不僅記不清龍晏師弟的師父是誰,連龍晏師弟的過往都變得詭異起來——
他好像一直都在,可細想他做過什麼、有過什麼功績、與誰往來密切,竟全是些零散模糊的碎片。
唯一清晰的,只剩他外景四層的修為,與自己不相上下,卻常年深居簡出,寡言少語。
這種熟悉與陌生交織的割裂感,像一道裂縫,瞬間擊穿了她百年來的認知。
守觀驟然心生驚悚,渾身寒毛根根倒豎。
此刻再去回想那張臉,原本熟悉的眉目竟開始模糊洇散,像一幅泡在水裡的水墨畫,墨跡絲絲縷縷地化開,再也拚不出完整的輪廓。
真言老道面色沉凝如水,撚著鬍鬚的手指收緊。
他已經從守觀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他修行古法,活了超過五百年,見過的詭譎異事不在少數,可這般篡改記憶、潤物無聲地嵌入山門上千人心中的手段,還是頭一次遇到。
一個在山門中待了至少幾十年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他眼熟、覺得他正常,可此刻與他同輩的守觀,卻說不出他的師承,連守正恐怕也瞞在鼓裡。
不對……還有仙鼎!?
這等悄無聲息篡改認知的能力,必然超越了仙神層面!
真言老道瞬間聯想到守正不久前的猜想——如果張不虞的轉世靈體,本身就是針對仙鼎設下的陷阱……
那龍晏,恰恰就是張不虞的授業恩師!
寒意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驚怒交加之下,他卻沒有貿然衝去道觀,而是第一時間全力戒備,準備死守茅廬。
如今祖器不在門中,對方若還有目標,那就只能是人皇三屍的門戶!
便在此時,那道立在張不虞身側的身影似有所感,緩緩轉過身。隔著重重山巒與雲海,他朝著山巔方向微微一笑。
笑意和煦如春風,卻讓真言老道的道心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一字一頓道:「好手段!」
……
道觀前。
「……師尊,您是何時回來的?」張不虞強忍住後退的衝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樣。
龍晏回頭,語氣仍如往日溫和:「不虞,這趟龍門之行可有收穫?」
「此行跟著金師兄,收穫匪淺。」張不虞笑容勉強道。
龍晏失笑搖頭:「你啊,從小就不會撒謊,倒也是委屈你了。」
他並未有其他行為,只是悠悠側過頭,目光越過道觀飛簷,越過浮丘群峰,望向遠方的仙光,像閒話家常般開口:
「不虞,為師給你講個故事。」
「很多年以前,有一群年輕人從東荒的山野中走了出來,他們披荊斬棘,篳路藍縷,帶領當時的人族與萬族爭奪活路。」
「那時的天地,萬族並存,群魔亂舞,當時的人族最為弱小,是其他族群的祭牲,也是食糧。」
「可在那群年輕人的帶領下,散沙般的人族漸漸擰成了一股繩,硬生生殺出了一條生路。他們先是平定了東荒,然後一路西進,進入了中原,上斬仙神,下鎮邪魔,死戰妖族。」
「他們花費了數百年的時間,終於將最強大的妖族驅逐至海外,同時封禁九幽,隔絕了天外天,讓人族成為了那個時代的『主宰』。」
「在他們中最年輕、最耀眼,也最被寄予厚望的那個,被後世尊稱為——人皇。」
張不虞心中一震,掀起驚濤駭浪。
他沒有想到,師尊與他提及的,竟是人皇的過往!
「和人皇一同從東荒走出去的那些年輕人,大多也功成名就。或開宗立派,或傳承氏族,成了一方之主。」
龍晏道人的聲音依舊平靜,
「可還有更多人,或死在征戰途中,或因種種緣故銷聲匿跡。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留下,最終成就了史書上『人皇率眾』四個字。」
「而他們是那個『眾』字。」
「後來人皇離去,中原改朝換代。曾經一同戰天戰地、為人族搏出了未來的袍澤,轉眼便站在了對立面,為了權位互相攻伐。」
「只是誰也沒想到,人皇離去前早已做好安排,將大位禪讓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毫無根基的年輕人,後世皆稱他為聖皇。」
說到這,龍晏道人頓了頓,看向張不虞,笑道:「你說,人皇為何放著出生入死,一同打拚的兄弟不選,偏偏禪讓給一個毫無根腳的年輕人?」
張不虞沉默片刻,壓下心頭紛亂,緩緩答道:「史書記載,人皇本有血裔傳承。人皇消失後,天下各大勢力各扶持一位人皇血裔爭奪大位,戰亂一觸即發。是聖皇虞橫空出世,平定紛爭,阻止了一場席捲天下的大戰。」
「史書記載?」龍晏語氣里聽不出是嘲弄還是感慨,「史書可曾告訴你,聖皇虞根本不是什麼毫無根腳的年輕人,而是人皇早早與佛門聯手提前栽培的繼承人?」
「那些跟著人皇打天下的老兄弟,手握兵權,身有大功,各有仙神傳承。人皇在世時還能壓著,等他走了,便是尾大不掉的隱患。」
「所以人皇在離去前就設好了局,所謂的平定戰亂,就是借著大義名分,趁機剷除某些野心過大的舊部。」
張不虞心神震動,聖皇虞是人皇與佛門聯手培養的繼承人?!
難道傳聞是真,人皇晚年親佛而遠道?
就在此時。
「守正師兄,聽了這麼久,也該出來了。」
龍晏道人看向一側,含笑道。
虛空中,一道身影緩步走出,語氣平淡:
「龍晏師弟好本事,居然能瞞過我浮丘山上下,連祖器都被你蒙蔽了過去。」
在看到那道身影時,張不虞終於倒退了幾步,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一松。
「龍晏師弟可是來自太蒼龍氏?」守正道人開口。
龍晏饒有興致問道:「守正師兄何以能如此確認?」
「上古初期,人皇率眾走出東荒,跟隨者中有一人乃是人龍混血,以龍為姓,初時被人皇視為摯友,孰料某日突然消失不見,鬧出了不小轟動。」
守正淡淡道出了一則秘聞,絲毫不顧及龍晏漸漸變化的臉色,繼續道,
「直等人族問鼎中原、執掌天下,此人突然歸來,與人皇密談一次,最終不歡而散。」
「人皇晚年談及此人,只給了四字評價——包藏禍心。」
「敢問,這包藏禍心者,說的是龍晏師弟,還是龍晏師弟的先祖?」
龍晏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徹底消散。
他皺起眉頭,看向守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此事知曉者寥寥,絕無浮丘山一份。守正師兄是從何處得知的?」
守正平靜道:「人皇消失前,曾經特意囑咐過聖皇虞,後世當小心一切以龍為姓氏者,我浮丘山的初代宗主曾得聖皇虞的召見,親耳聽聞這則秘聞,便將其傳了下來。」
龍晏恍然:「原來如此。」
「如今滿盤計劃失敗,師弟為何還要現身?」守正盯著此人,緩緩開口,「是有恃無恐,還是賊心不死?」
龍晏帶著幾分遺憾笑了笑:「都有幾分,主要還是想將不虞帶走。畢竟轉世靈體,可不是隨處都能尋到的。」
「其實為兄很好奇。」守正道人負手於後,「你太蒼龍氏手中究竟掌握著哪一件無上神兵,畢竟瞞過我等也就算了,連祖器都被你們蒙蔽,這手段就有些過於恐怖了。」
「沒有守正師兄想的這般玄奇。」龍晏搖頭道,「只是趁著仙鼎半沉眠,威能不展的時候施展的一些小手段罷了,限制頗多,不然師弟這些年就不是深居簡出了。」
「小手段?」守正嗬嗬道,「那就請龍晏師弟留在山門中,好好與為兄分享下這小手段了。」
龍晏含笑搖頭道:「師兄想留下我,怕是有些難。」
「留下你的不是我。」守正雙手負後,似是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
龍晏眯起眼,目光看向遠方,仙鼎的威能仍在爆發中。
那位就算擊退魔君,也需花費不少時間和精力鎮壓九幽帶來的污穢,不然方圓至少百里內,都會在極短時間內徹底化為一片死地,並且持續向外蔓延。
除非放棄方圓百里的土地以及其中所有生靈,不然那位絕無餘暇顧忌到浮丘山中。
而以仙鼎的「本性」,加上那魚吞舟一路而來,展現出的和陸懷清相近的脾性,斷不可能拋下這一切折返。
「師兄說笑了,難道浮丘山中還隱藏著另外一尊祖器?」
龍晏笑意斂起,
「若沒有,那就不勞守正師兄相送了,師兄還是去好好守著那座門戶吧,師弟還要帶著不虞回去,認認真正的師門道統所在。」
話音剛落。
一道青銅色的光芒自虛空中驟然亮起。
那光芒初時只是一個針尖大小的亮點,轉瞬之間便已鋪天蓋地!
龍晏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猛然抬頭,只見一尊青銅古鼎不知何時已懸於浮丘山上空。
鼎身日月山川的紋路盡數亮起,仙光如潮水般從虛空中湧出,將整個浮丘山地界的虛空鎖得密不透風!
而在那尊鼎的上方,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雙腳踩在鼎耳之上,衣袂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正是本該在千里外蒼嶺鎮魔的魚吞舟。
魚吞舟居高臨下俯瞰著道觀前那個面容清臒的道人,心中驚訝和瞭然掠過,化作了理所應當。
是了。
祖龍尋找的幕後元兇疑似與張兄有關,而在張兄渾然不知的情況下,最有嫌疑的本就是張不虞所在的師門。
浮丘山若沒問題,那最有問題的,就該是張不虞的師尊,龍晏道人。
而這一刻——
龍晏甚至沒有去關注魚吞舟為何會拋下整座蒼嶺城方圓百里而不顧,提前返回浮丘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魚吞舟腳下。
與他保持同步的,還有守正道人。
一時間。
二人盯著魚吞舟腳下的仙鼎,同時陷入了沉默。
是天地顛倒了,還是他們看反了?
為何不是懸在頭頂,而是踩在腳下?
龍晏罕見地陷入沉默,無以言表。
他突然無比好奇這位究竟是怎麼說服仙鼎如此配合的,恨不得當場就將魚吞舟的元神拘押,撬出這個年輕人的所有秘密。
只可惜當時的仙鼎已經半甦醒,他也無法接近,沒能弄清其中細節
若能掌握這等手段,他哪裡還需潛伏浮丘山數十年,就為等一個機會?
「你方才說,要帶走誰?」
弄清場間局勢後,魚吞舟開口,話語冷漠。
懸在浮丘山上空,魚吞舟腳下的仙鼎在這一刻驟然下沉了三分,垂落的仙光隨之收緊,將道觀周圍的虛空近乎凝固!
這一幕看的守正道人多少有些無言。
魚少俠莫非不是請動、說服了祖器,而是掌握了某種強行御使之法?人皇印的傳承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龍晏周身浮現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將仙光的壓迫擋在三尺之外。
他看向魚吞舟,目光中的驚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審視。
「看來貧道還是低估了魚少俠。」他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幾分先前的從容,「只是蒼嶺城那邊的九幽污穢,少俠打算如何處置?難道要棄之不顧?」
「不該你操心的事,你瞎操什麼心?」魚吞舟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把自己捆了,留在浮丘山說清楚。」
「二,你也給我進鼎里。」
龍晏目光掃過頭頂的仙鼎,又落回魚吞舟身上,心中微沉。
一個守正,加一尊仙鼎,再加一個底細不明、但顯然不是什麼善茬的魚吞舟——就算是他本尊親至,也要掂量掂量。
「看來貧道今天是帶不走不虞了。」龍晏輕輕嘆了口氣。
「也好。」
「不虞留在浮丘山,總比跟著貧道四處奔波來得安穩。這孩子天資聰穎,心性純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守正師兄,還請代貧道好生照料。」
這番話語氣懇切,聽上去竟真如遠行的師父託付後事一般。
「廢話少說。」魚吞舟打斷他,「你背後之人是哪一位?」
「魚少俠也對我太蒼龍氏感興趣?」龍晏反倒是來了幾分興致,「莫非是陸懷清昔日與你說了什麼?」
「太蒼龍氏?哪來的路邊一條。」魚吞舟冷笑道,「我之所以來東荒,是因龍門之行,這麼說你能聽懂了?」
「若是還聽不懂,那魚某便再直白些。離開龍門前,祖龍親口告知於我,張兄身上隱有龍族某位『故人』的手筆。龍族衰頹至今,不敢忘那位『故人』的『功勞』。」
仙鼎鼎身青光交織,融入虛空深處,仙鼎之靈默默加大了封禁周遭虛空的力度。
這位道門高真造訪浮丘山,果然是另懷目的!
沒想到傳說中與元鳳共分天下的祖龍居然還在世!
就連守正也很是意外,魚吞舟來此,居然不是上清一脈授意?
他猜到了魚吞舟恐怕和安如玉的來意差不多,但他沒想到促使魚吞舟踏上東荒土地的,會是龍族。
一旁的張不虞同樣有些惘然。
魚兄來東荒……最初不是為了護送自己一程嗎?
……
「你……究竟是誰?」
龍晏盯著鼎上的青衫身影,他首度失了從容,一字一頓問道,眼底平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隨時都可同歸於盡的兇狠和冰冷。
「你的反應讓我很滿意,看來我應該不至於忙活到了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魚吞舟似自語似點評,他一步踏出,仙鼎隨其心意,猛地鎮壓向龍晏!
龍晏身周那層光暈在仙鼎鎮壓下轟然破碎!
他身形微微一晃,腳下青石板無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卻硬生生撐住了沒有跪下。
「魚少俠。」龍晏的聲音低沉異常,「你當真要用仙鼎壓我?不惜得罪我太蒼龍氏?」
魚吞舟沒有回答,但腳下的仙鼎卻是轟然再沉數分,仙氣如天河倒懸,直直傾軋而下,龍晏周身骨骼瞬間爆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脆響。
直到此時。
魚吞舟的話語才輕描淡寫落下,卻在龍晏的肩頭重若千鈞:
「今日壓了你,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