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勢


  謝明月是被福全大總管親自送回來的。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最終停在一座朱漆大門前。

  謝明月掀開車帷一角,抬眸望去。

  巍峨的門樓高聳,青瓦覆頂,銅釘嵌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定遠侯府」六個大字遒勁有力,是當今聖上御筆親題。

  雨霧氤氳中,那匾額上的鎏金在昏沉天色里泛著冷光,刺得謝明月眼角微微發疼。

  誰能想到,三年前這裡還只是座四品將軍府,雖也氣派,卻遠不及如今這般煊赫。

  這五進五出的大宅,這潑天的富貴,都是用她心口那道透骨的傷疤換來的。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那支射向皇帝的箭,扎穿了她的肺腑,也扎開了謝家青雲直上的通天路。

  父親從四品武將一躍成為世襲定遠侯,母親受封二品誥命,大哥謝西洲不過一介秀才,卻破格入了吏部。

  唯有她,成了這塊門匾下最礙眼的存在。

  「什麼人?侯府門前不准停車!」

  門房小廝探出頭來,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紅綃掀開車簾,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咱們侯府大小姐,從藥王谷養病回來了!」

  小廝聞言一愣,借著燈籠往車廂里瞥了瞥,下一刻,竟縮回了腦袋,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暴雨滂沱,馬車孤零零停在府門前,雨水順著車檐傾瀉如注。

  車廂內,福全的臉色驀地沉了下來。

  他是御前總管太監,跟著皇帝三十餘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謝家這是仗著聖恩,連皇帝的救命恩人都敢怠慢了。

  「許是……府里還沒收到消息,一時沒反應過來。」

  福全捻著拂塵,語氣生硬地找補了一句。

  謝明月卻搖了搖頭。

  「公公不必安慰我。區區小事,我若連這都受不住,往後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更過不下去了。」

  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惱怒,可福全卻莫名覺得心酸。

  離家三年,好不容易歸家,卻連門都叫不開,這謝大姑娘往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咯。

  忽地,福全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陛下讓他送謝明月回家,恐怕也是想瞧瞧她在謝家的處境。

  怪不得謝明月一回來就進宮求旨,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這話放在朝堂乃至陛下面前,皆是至理。

  這位謝大姑娘,有勇有謀,不可小覷。

  福全深深看了謝明月一眼,不再多言,繼續陪她等著。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出來一名管事。

  謝明月認得他。

  是宋氏的陪房周管事,上輩子也是他將自己攔在門外。

  周管事走到馬車前,並未行禮,只抬高聲音道:「可是大小姐回來了?雨太大了,正門台階高,馬車進不來,請大小姐從角門進府吧。」

  紅綃「噌」地站起身,腦袋差點撞到車頂:「你說什麼?讓大小姐走角門?!」

  周管事面色不改:「這是府里的規矩,馬車一律走角門。大小姐剛回府,怕是還不知道,如今侯府不比從前,上下都得守規矩。」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不知道,讓嫡出大小姐走角門意味著什麼?

  那是下人才走的門!

  謝明月若是今夜從角門進了府,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定遠侯府的大小姐回府第一日就被刁難,連正門都進不去。

  往後在這府里,誰還會把她當正經主子?

  紅綃氣得渾身發抖,馬車內,謝明月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那一世,她就是這樣被攔在門外半個時辰,最後不得不從角門進府。

  消息傳出去,京城裡人人都笑她失了聖心,連自家門房都看不起她。

  府里的下人更是有樣學樣,往後對她百般刁難,一步步將她逼入絕境。

  福全大總管終於看不下去了,掀開車簾,尖著嗓子喝道:「請定遠侯出來,雜家有旨意要宣。」

  周管事一愣,這才注意到馬車裡還有旁人,眯著眼借著燈光往裡瞧,待看清福全身上那身靛藍繡蟒的太監服飾時,臉色「唰」地白了。

  宮裡能穿蟒袍的太監,不超過五個。

  而能在這個時辰出宮辦事的……

  「福……福全公公?」

  周管事腿一軟,差點跪在雨水裡,聲音都在打顫:「老奴……老奴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公公在此,還請公公恕罪!」

  他怎麼也沒想到,跟著謝明月的,竟是皇帝跟前最得寵的福全大總管。

  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人!

  周管事連滾帶爬地沖回府中。

  這一次,門開得很快。

  不到半盞茶時間,府內燈火通明,一群人簇擁著匆匆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定遠侯謝德昌,不到四十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面容周正,只是此刻眉宇間滿是惶恐。

  宋氏穿著一身錦繡誥命服,緊隨其後,妝容精緻,面色卻有些不自然。

  兄嫂弟妹,還有幾位嬸母、堂弟妹,全都簇擁著出來,黑壓壓地站了一地。

  而宋氏身後,站著一個身著杏紅衣裙的少女。

  十六七歲的年紀,身段窈窕,杏眼桃腮,唇邊天然帶笑,梨渦淺淺。

  她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微微傾向宋氏那邊,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里,濕透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肩頸線條。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句孝順懂事。

  「臣謝德昌,接旨……」

  謝德昌領著全府跪在門前雨水裡。

  暴雨傾盆,眾人衣衫瞬間濕透,卻無一人敢動。

  福全這才慢條斯理下了馬車,阿蠻連忙殷勤地上前打傘。

  小丫頭挺機靈。

  福全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從懷中請出聖旨,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定遠侯府嫡女謝明月,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特賜婚事自主之權,終身大事皆由己定,父母尊親不得干涉。欽此——」

  聖旨念完,滿場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地面的嘩嘩聲。

  謝德昌猛地抬頭,瞪著福全手中的聖旨,眼神里滿是震驚。

  「不,不可能!陛下怎會下這等旨意……」

  宋氏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跪不穩。

  宋明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謝明月眼神好,分明看見她撐傘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她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過是掌握婚事自主之權,不被人拿捏罷了,這就受不住了?

  放心,這一世,她不會再奢求那些不屬於她的溫情。

  欠她的,她要一一討回。

  害她的,她要一一清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