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憑什麼拿走我們安家的東西!
晨光漸斜,近午時分,安府門前那對石獅子被曬得有些發蔫。
朱漆大門緊閉,檐下陰影里,兩個看門小廝正倚著門柱打盹,偶爾揮袖趕一兩隻不識趣的蒼蠅。
長街空曠,只余蟬鳴嘶啞。
忽地,一陣沉沉的車輪聲碾破了這片慵懶。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壓得青石板路悶悶作響。
小廝們懶懶掀開眼皮望去,只見長街盡頭,緩緩駛來一輛馬車。
那車身是深沉的紫檀木,紋理如墨雲舒捲,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車窗竟嵌著打磨得極薄的水晶片,望去只覺一片朦朧氤氳,窺不見內里分毫。
車轅軫木處皆以赤金包鑲,鏨刻著繁複的雲雷紋,華貴逼人。
拉車的四匹白馬,通體無一絲雜色,步伐齊整如尺量,神采飛揚。
最扎眼的,是車門側懸著的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溫潤瑩透,上頭一個陰刻的篆體「辰」字,筆畫瘦硬,在明晃晃的日頭下,竟透著一股子寒冽。
玉佩隨著馬車停穩,輕輕一晃。
馬車端端正正停在安府正門前那五級石階下,那份無聲的威壓,讓打盹的小廝一個激靈全醒了。
當中一個機靈的,眼皮直跳,認出這規制絕非尋常,轉身便要往裡奔去報信。
恰在此時,車門自內推開。
先探出的是一隻素手,指尖勻淨,透著淡淡的粉,輕輕搭在裹著深色錦緞的門框上。
隨即,一道瓊瑤色的身影,便不急不緩地探身而出。
那女子一身瓊瑤色衣裙,顏色清極雅極,卻莫名的透著一股姝色,讓人移不開眼。
衣料是名貴的雲霧綃,行動間如流雲拂動,光影在其上潺潺流淌。
那寬袖與裙裾上,竟以極細的金線,綴滿了無數顆渾圓瑩潤的珍珠,大小如一,光澤溫婉。
隨著她微微一動,便漾開一片朦朧的月華般的光暈。
她梳著端莊的凌雲髻,發間一套紅珊瑚頭面,色艷如血,琢成牡丹鸞鳥,間以細碎的金珠與碧璽,華貴璀璨,卻奇異地與她那張盛極的容顏相得益彰。
眉似遠山含煙,眼若寒潭映星,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
只是那眉眼間再無往日的低順溫婉,凝著一層清冷的疏離,宛若瑤台仙品,令人不敢逼視。
她立在車轅上,微風拂過鬢邊一縷散發,身後那奢華至極的車駕,竟似成了她的陪襯。
那欲去報信的小廝,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
他瞪大了眼,張著嘴,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發顫。
「少……少夫人……您、您怎的回來了……」
此時,春喬已從另一側利落下車,快步繞過來,伸手穩穩托住桃景昭的小臂,扶她輕盈落地。
聽得那稱呼,春喬立時柳眉倒豎,啐道。
「糊塗東西!滿嘴裡胡唚些什麼!」
「再敢這般混叫,仔細你的皮!」
「我家姑娘與你們安家早已橋歸橋、路歸路,少在這裡攀扯!」
小廝被這劈頭蓋臉的斥責嚇得一縮脖子,頭幾乎埋進胸口,囁嚅著改口。
「是……是小的該死,桃……桃大姑娘。」
桃景昭的目光落在這小廝面上,微微一怔。
十七八歲的年紀,麵皮微黑,相貌尋常,是安府門房上最不起眼的那類人。
看著這張帶著惶惑,卻莫名有些熟悉的臉,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上輩子那個呵氣成冰的冬日,她和春喬被安楚瀾和桃景韶掃地出門,身無分文,瑟縮在街角,幾乎凍僵。
就是這個當時同樣落魄,負責倒夜香的小廝,偷偷塞過來兩個冰冷的黑面饅頭,什麼也沒說,只匆匆瞥來一眼便低頭疾走。
那點微末的暖意,在徹骨的寒夜裡,重若千鈞。
心念轉過,桃景昭心底那片刻的恍惚已被更深的決斷覆蓋。
什麼是恩,什麼是怨,她分得清。
桃景昭往前邁了半步,停在離那小廝僅數尺處。
她微微側身,瓊瑤色的衣袖似有若無地遮了遮身後視線,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你叫什麼?」
小廝愣了愣,忙道。
「回姑娘,小的叫來福。」
「來福。」
她輕輕念了一遍,目光似無意般掃過他身後那扇厚重的朱門,又落回他臉上,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聽我一句。待會兒裡頭無論發生什麼,都與你無關。」
「你若是聰明,現下就進去,尋個由頭,給你那些相厚的,或曾照應過你的夥伴遞個信兒,找個僻靜角落躲一躲,莫要強出頭,免得……無端受了牽連。」
來福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疑。
他這才注意到,在那華貴馬車後方,還悄無聲息地跟著幾輛青篷大車。
車旁,正靜靜立著十幾個精壯漢子,一色的深藍短打,腰束布帶,個個肩寬背厚,面容沉肅,眼神銳利,像一群蓄勢待發的豹子,沉默地拱衛在前頭那瓊瑤色的身影之後。
來福的目光在那群漢子與桃景昭平靜卻暗藏鋒芒的臉上打了個轉,心頭突地一跳。
他再不遲疑,對著桃景昭極快地點了下頭,低低道了句。
「多謝姑娘提醒。」
隨即轉身,腳底抹油般,嗖地一下便從側門鑽了進去,身影眨眼沒入照壁之後。
看著來福消失,桃景昭眼中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