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是我的嫁妝
「桃景昭!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安老夫人猛地揚起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周遭丫鬟紛紛瑟縮,塵土飛揚中,拐杖頂端的龍頭雕刻猙獰可怖,泛著冷硬寒光。
她半眯的眼睛驟然睜大,眼角皺紋被怒火撐開,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影壁旁的身影,聲音尖利如梟,暴怒難遏。
「辰王妃早說過,你我兩家橋歸橋,路歸路,一刀兩斷!今日你帶著人闖府,是要明火執仗搶我們安家的東西嗎!」
桃景昭立在原地,藕荷色繡折枝蓮華服泛著柔和光澤,領口袖口的銀線纏枝蓮紋隨身形微動,流轉著細碎銀光。
聽到這顛倒黑白的渾話,她先是微怔,隨即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清冽如冰泉擊石,裹著刺骨的嘲諷。
「我與安家,自然早已恩斷義絕。」
她緩緩抬步,裙擺掃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窸窣聲,行至離梨花木椅三丈遠駐足,杏眼中的笑意散盡,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可我的嫁妝,何時成了你們安家的私產?」
「安老夫人,六年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穿透空氣直抵人心。
「我的嫁妝被你們安家鳩占鵲巢,揮霍了整整六年,難不成用得久了,便能憑空變成你們的東西了!」
說罷,她抬眸直視老夫人,目光如利刃般銳利,似要穿透那層虛偽皮囊,看清底下藏著的貪婪與無恥。
安老夫人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窒,下意識抬眼回望。
她見桃景昭一身華服考究,腰間赤金鑲紅寶石腰帶熠熠生輝,鬢邊碧玉簪襯得氣度雍容沉穩,與六年前那個憔悴受氣的姑娘判若兩人。
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心虛,方才暴漲的氣勢頓時泄了半截,嘴角的刻薄也僵了僵。
可轉念一想,這裡是安府,是她的地盤!
她脖頸一梗,鼓足勇氣揚起下巴,發出一聲短促刻薄的嗤笑。
「你的嫁妝?」
那拖長的語調里滿是不屑,皺紋堆起的臉上寫滿算計。
「那本就是桃家給我們安家的聘禮陪嫁!你既嫁入安家,這嫁妝便該歸安家處置!」
「如今你走了,不占名分,你妹妹景韶轉眼要嫁進來填補空缺。」
「這嫁妝自然該留下,給景韶做陪嫁,才合規矩!」
安老夫人的聲音愈發理直氣壯,仿佛強占他人私產本就是天經地義。
縱使上輩子早已見識過安家人的無恥,可此刻聽著這般冠冕堂皇的強盜邏輯,桃景昭還是被震得愣在原地。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臉上的冷意凝固一瞬,心頭像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難忍,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蔓延全身,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著那點刺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你個老虔婆!滿嘴胡言亂語!」
春喬再也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擋在桃景昭身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卻依舊擲地有聲。
「我家姑娘的嫁妝,多半是桃夫人臨終前留下的私產,還有姑娘自己攢下的私房。」
「在嫁入安家時,我家夫人早就在開封府立了文書憑證,明明白白寫著是姑娘私產,怎麼就成了給二姑娘的嫁妝!」
她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臉頰漲紅。
「你們安家占了六年還不夠,如今還要據為己有送給旁人,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安老夫人聽著斥罵,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她慢條斯理攏了攏袖袋,乾枯的手指在袖中摸索片刻,緩緩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安老夫人捏著一角輕輕一抖,「嘩啦」一聲,泛黃的紙頁在風中展開。
「牙尖嘴利的小蹄子,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此放肆。」
她目光掃過春喬,滿是輕蔑。
「你說有憑證?我這裡也有憑證。」
「你且看清楚了,昨日我已派人快馬傳書與你家老爺,他親筆回信,已然應允將這嫁妝留給景韶,用作嫁入安家的陪嫁。」
她將信箋往前遞了遞,讓兩人看清字跡,聲音里滿是得意與挑釁。
「如今,這嫁妝從裡到外,完完全全都是我們安家的東西!」
「你們再敢胡鬧,便是強搶安家財物,傳出去,看丟的是誰的臉面!」
這話如驚雷炸響,春喬臉上的血色瞬間盡褪,煞白如紙。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強站穩,眼前陣陣發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她一直知曉桃家老爺偏心二姑娘,卻萬萬沒想到,老爺竟會厭惡自家姑娘到這般地步。
這些嫁妝,那可是姑娘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姑娘日後安身立命的根本,他竟輕飄飄一封信便拱手讓人!
巨大的失望與憤怒湧上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桃景昭的目光落在那雪白的信箋上,父親的字跡熟悉又陌生,筆鋒依舊凌厲,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漠。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上輩子,父親也是這樣視而不見,任由安家人欺凌。
如今歷史重演,原來在父親心中,她這個女兒,終究比不上能給桃家帶來利益的桃景韶。
悲涼與憤怒在胸腔中交織翻湧,可她臉上依舊平靜,只是眼底的寒意愈發濃重,如同結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
安老夫人將兩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頓時覺得勝券在握,心頭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她慢悠悠收回信箋,小心翼翼折好放回袖袋,動作遲緩而刻意,像是在享受勝利的喜悅。
隨後她揚起下巴,脖頸因用力露出鬆弛的皮膚,臉上皺紋擠作一團,愈發刻薄。
冷笑一聲,聲音拔高几分,朝著院內僵立的小廝丫鬟喝道。
「你們都看清楚了?聽明白了?誰才是這些東西的真正主人!」
她目光掃過那些還愣著的小廝,眼神驟然兇狠如惡狼。
「你們這群賤皮子,還愣著做什麼!」
「趕緊把手上的東西放下!若是敢損壞分毫,仔細你們的皮!」
小廝們被這聲怒喝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箱子再也抱不住。
「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箱蓋摔開,綾羅綢緞、珠翠首飾滾落出來,在青石板上鋪開一片絢爛,卻透著說不出的狼狽。
丫鬟們更是嚇得紛紛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整個後院被壓抑的恐懼籠罩,只剩下安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小廝們慌亂的腳步聲,以及箱籠摔落的脆響,在空氣里交織迴蕩。
桃景昭望著眼前這一幕,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掐破掌心,眼底翻湧的狠戾與不甘,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清楚,無論如何,今日這場嫁妝之爭,絕沒有結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