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對他還是那樣疏離


  桃景昭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要怎樣回答容止這番委屈的話,園子入口忽然傳來雜沓靴聲,混著王府小廝壓低的呵斥。

  「安公子,王府內苑不可擅闖!您快止步!」

  緊接著,男人嘶啞狂亂的叫喊刺破安寧,如鈍刀劃破錦緞,瞬間撕碎滿園春色。

  「桃景昭!你給我出來!」

  是安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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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景昭捏著繡帕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絲綢的涼意直透心底,壓不住她骨髓里翻湧的厭憎與寒意。

  桃景昭眉峰緊蹙,眼底方才漾開的暖意瞬間散盡,只剩深潭般的寒冽,連握著繡帕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上輩子在安家受過的苦楚,安楚瀾今日的糾纏,這一幕幕湧上心頭,讓她幾欲作嘔。

  容止面上的溫潤也頃刻褪盡,周身氣壓驟降。

  他微微擰眉,原本抬得有些酸軟的手臂慢慢放下,看向安楚瀾的眼神中滿是不耐與厭惡。

  辰王府到底是怎麼辦事的,竟然容得安楚瀾這樣一個五品小官,就這麼在內花園裡肆意亂闖,高聲喧譁。

  隨即容止緩緩上前兩步,素白袍角微動,人已如蒼松峙立,不著痕跡將桃景昭護在身後。

  寬袍廣袖擋住了安楚瀾的視線,方才面上的溫潤蕩然無存,只餘下立在花間威嚴的宗室親王,周身氣息冷冽如霜,連浮動的花香都似凝滯,繞枝的粉蝶驚得四散飛去。

  安楚瀾掙脫兩個小廝的拉扯,衣襟被扯得歪斜,踉踉蹌蹌沖入園中。

  他模樣更顯狼狽,石青袍子蹭滿塵灰與草屑,發冠歪斜,幾縷濕發黏在汗濕的額角。

  男人眼底布滿血絲,顴骨泛紅,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一眼瞥見花徑里的桃景昭,又看見護在她身前的白衣身影,那挺拔背影將人護得嚴嚴實實,畫面如毒刺扎眼,瞬間燒盡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哈!好啊,桃景昭!」

  他伸手指著她,聲線嘶啞破裂,唾沫星子飛濺,全然沒了安府公子的體面。

  「你在我面前裝得三貞九烈,轉頭躲進辰王府,與別的男人花前月下!」

  「你可真有本事,攀附上辰王殿下,就敢背棄安家了!」

  「好,真是好得很!」

  「放肆!」

  蕭驚淵聲線不高,卻如冰棱墜地,清冽威壓兜頭壓下,字字千鈞,硬生生截斷安楚瀾的狂吼。

  「此乃王府內苑,皇家禁地,豈容你咆哮喧譁!」

  「桃姑娘是辰王妃親邀的貴客,孤陪客賞花論詩,光明磊落,何來花前月下之說?」

  「你出言無狀,辱及王府貴客,是視辰王府如無物,還是視朝廷法度為兒戲?」

  皇權威勢如山壓下,安楚瀾下意識瑟縮後退半步,腿肚子打顫。

  可嫉妒灼燒的邪火太盛,他梗著脖子,眼底紅得可怖,依舊叫囂。

  「殿下!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婚書禮聘俱全,官府有案可查!我管教自己的妻子,是安家內務,殿下何必庇護這……這不守婦道的女人!」

  「你的妻子?安楚瀾,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桃景昭從容止身後走出,肩背繃成直線,臉色雪白如紙,眼神卻亮得灼人,似淬了寒冰,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成婚六年,你踏過我承安院的門檻嗎?」

  「你與我同席吃過一餐飯嗎?我染病臥床三月,你遣人問過一句嗎?」

  「有名無實,形同陌路,這話我已說倦!」

  「前幾日你既然已經把婚書扔在我面前,又何須在這裡虛情假意,有這般閒工夫,你還不如去安慰你那心尖上的桃景韶!」

  「若不是前日辰王妃及時來救護我,我這條命恐怕就要折在你安家!」

  「我和臨江王世子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清清白白!」

  「你休要揣著齷齪心思,滿口穢語污我名節!」

  安楚瀾被桃景昭這番話堵得語塞,面色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過了好半晌,男人才嘶吼道。

  「就算我把婚書扔在你身上又怎樣!」

  「難不成這樣,咱們就恩斷義絕了嗎!」

  「你已經在我們安家呆了六年,無論怎麼樣,你永遠都是安家人!」

  「就算你求了辰王妃的庇護又怎樣,你一個跟男人睡了六年的女人,除了我安楚瀾,還有誰會要!」

  「今日無論如何,我都要帶你走!」

  言罷,安楚瀾的指節攥得發白,指縫泛青,瘋魔般猛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桃景昭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

  春喬死死盯著動靜,見狀立刻撲上前擋在桃景昭身前,張開雙臂,聲線發顫卻依舊尖銳。

  「安大少爺!你瘋了!這是辰王府,不是你安家撒野的地方!」

  「再往前一步,奴婢就喊人了!」

  可她一介弱婢,身形單薄,哪裡攔得住盛怒失智的安楚瀾。

  安楚瀾胳膊狠狠一揮,蠻力將她推開,春喬踉蹌倒退,後腰撞在梅樹虬枝上,疼得蹙起眉,險些摔在花根處的碎石上。

  眼看那隻髒手要觸到桃景昭的衣袖,容止動了。

  他上前半步,身形快如疾風,右手如電探出,精準扣住安楚瀾的手腕,指節發力,扣住他的脈門。

  未見他如何用力,安楚瀾已發出悽厲慘叫,聲音刺破花林。

  男人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滾落,身子軟了半截,疼得直不起腰。

  「安楚瀾。」

  容止聲線沉冷,目光淡漠地看著他,眼中更揉雜著滔天的怒意,如同看著無生命的塵芥。

  「孤最後說一次,桃姑娘是王府貴客,本王既為東道,護客周全是本分。」

  「你今日狂悖擾園,辱慢貴客,已是觸犯律法。」

  「孤此刻便可命人將你鎖拿,送交大理寺,治你藐視宗室,擾亂禁苑之罪,牢獄之災,你信是不信?」

  容止字字如錘,敲碎了安楚瀾的最後一絲瘋狂。

  他盯著容止面色平靜卻滿是威嚴的眼眸,看著桃景昭決絕冰冷的臉,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終於徹底清醒。

  臨江王世子是認真的,他若再鬧,不僅自身難保,安家滿門都會被牽連獲罪。

  他捂著近乎斷裂的手腕,疼得嘴唇哆嗦,怨毒的目光剜了桃景昭一眼,似要將她生吞活剝。

  「桃景昭……你……你給我等著!」

  「我們之間的事情,我絕不會這樣善罷甘休,這事沒完!」

  撂下這句狠話,安楚瀾再不敢停留,弓著腰,踉蹌著連滾帶爬衝出園門,慌不擇路間還踢翻了廊下的青瓷花盆,狼狽至極。

  他本想著,他在桃景昭這裡碰了一鼻子灰,就算是回了安府,也沒有辦法給安老夫人和桃景韶交代。

  與其這樣,他還不如給桃景昭用強,強行把她帶回安府。

  這麼多年,桃景昭一直順從著他。

  儘管她打了他,可那也代表著,她心裡還有他。

  沒有愛,又那裡來的恨呢?

  可是他沒想到,除了辰王妃之外,桃景昭身邊竟然又出了一個臨江王世子。

  辰王妃也就罷了,一個弱質女流,鬧起來傷不了安家的筋骨。

  可是臨江王世子不同,他是當今太后愛孫,連陛下都對他寵愛萬分。

  他若是下定決心對付安家,安家可就完了。

  他現在,除了先離開,沒有其他辦法。

  他或許一時奈何不了桃景昭,卻不會一世奈何不了她。

  接下來,就等著瞧吧!

  直到安楚瀾那狼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花徑深處,桃景昭緊繃的身子才驟然鬆懈,強撐的氣力仿佛瞬間散盡。

  她肩傷傳來尖銳的刺痛,一瞬間,眼前微微發黑,身形晃了晃,險些栽倒。

  「當心。」

  容止回身,適時虛扶她手臂,掌心溫暖沉穩。

  「姑娘可是牽到傷處了?要不要傳太醫過來看看?」

  他的語氣復歸溫和,方才那冷冽懾人的模樣,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似的。

  「沒事……多謝殿下,只是舊傷牽扯,不打緊。」

  桃景昭借著力道站穩,緩過暈眩後,輕抽回手,退後半步斂衽欲深拜,腰身彎得極低。

  「今日之事皆因臣女而起,累及王府清靜,勞動殿下出手,還讓殿下見了這般腌臢場面,臣女實在惶恐無地。」

  容止虛抬手止住她的禮,寬袖輕拂,溫聲道。

  「姑娘不必如此多禮,在王府地界讓客人受驚,是孤疏忽護持不周。」

  「接下來你安心在府住下,往後,孤會命守門護衛嚴加盤查,他進不了王府大門,再也不能擾你清靜了。」

  雖然桃景昭對容止還是有著防備,可他的話,也屬實寬慰了她。

  她抬眼望男人,眼底默了默,唇邊的笑倒是有了幾分真心。

  「殿下隆恩,臣女蒲柳之姿,無以為報,唯有銘記於心。」

  「舉手之勞,何須掛懷。」

  容止唇角微揚,淺淡的笑意沖淡了方才的緊繃,眸光被西斜的夕照染暖,鍍上一層鎏金。

  「好好的賞花興致被攪了,姑娘若是乏了,我讓小廝備轎送你回汀蘭水榭歇息。」

  「若是不累,孤便把你送回王妃那裡吃些茶點。」

  容止話音剛落,一隊小丫鬟便沿著花徑,魚貫而入。

  小丫鬟穿著青衣,梳著雙丫髻,綴著珍珠絨花,端黑漆描金托盤沿徑而來。

  盤角雕著纏枝蓮紋,內盛清潤消暑的茶點。

  冰鎮蓮子羹去了蓮芯,凝著細薄水汽,瓷碗是豆青釉的,襯得羹色瑩白。

  玫瑰水晶糕用滇紅玫瑰釀汁,瑩潤如琥珀,糕面撒著碎金桂花。

  杏仁軟酥拌了松仁,酥香綿軟,還有一把宜興紫砂壺燜得正香的碧螺春,壺口飄出縷縷茶煙。

  小丫鬟行至近前,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聲音清甜。

  「王妃怕殿下和姑娘賞花中暑,特意吩咐小廚房燉了冰羹,蒸了點心,若是不夠,奴婢們再去小廚房添取。」

  桃景昭望著案上精緻的茶點,指尖在繡帕上輕輕摩挲。

  「多謝殿下美意,也勞煩王妃掛心,臣女心領了。」

  她微微屈膝,行過一禮,聲線柔和卻堅定。

  「方才與安楚瀾糾纏,臣女舊傷牽扯得厲害,此刻只覺頭暈乏力,想來是經不起再多應酬了。」

  桃景昭抬手輕按肩頭,眉峰微蹙,那份不適不似作偽,看起來屬實是方才強撐著對峙時耗損了太多氣力。

  「汀蘭水榭清靜,正適合靜養,臣女想早些回去歇著,也好讓春喬幫著敷些藥膏。」

  她補充道,語氣里滿是感激。

  「王妃的心意與殿下的照拂,臣女感念至深,只是實在力不從心,還望殿下海涵。」

  容止望著她蒼白的面色與緊蹙的眉尖,眼底掠過一絲心疼,到了唇邊的挽留終究化作一聲輕嘆。

  他知曉她始終沒有放下對他的防備,也明白今日他若是再強求,也只會讓她更想遠離。

  至此,容止也不再多言,只是溫聲道。

  「既如此,姑娘便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遣人知會孤一聲便是。」

  桃景昭頷首謝過,不再多言,轉身扶著春喬的手,步履緩慢地朝著汀蘭水榭的方向走去。

  春喬連忙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著容止福了福身,眼底帶著幾分感激。

  桃景昭沒有回頭,素白的襦裙在夕照下漾著淡淡的光。

  她心中清楚,就算是容止如今有多謙和,他這般身份尊貴的宗室世子,於她而言,終究是惹不起也不能惹的存在。

  容止立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抹素白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遊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見分毫。

  他周身的溫潤氣息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揮之不去的悵然。

  方才還熱鬧的花徑,此刻只剩他一人,晚風拂過,帶來紫薇花淡淡的香氣,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雜亂。

  他緩緩抬手,扶上身旁那枝紫薇,指尖觸到花瓣柔軟的肌理,正是方才桃景昭賞玩過的那枝。

  花瓣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茉莉香氣,與紫薇花香交織在一起,撩撥著他的心弦。

  他想起她方才與安楚瀾對峙時的決絕,想起她謝絕他邀請時的疏離,想起她始終不曾回頭的背影。

  容止喉間發緊,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被晚風裹挾著,消散在滿園春色里。

  他以為今日的挺身而出,總能讓她放下些許戒備。

  卻沒想到,她依舊如初見時那般,將自己裹在堅硬的殼裡,不願讓任何人靠近。

  五台山的驚鴻一瞥,安府門外的狼狽身影,今日園中的挺身相護,於他而言是刻骨銘心的牽掛,於她而言,或許不過是一場不願提及的麻煩。

  他知道,要融化她心底的隔閡,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可他願意等,等她放下過往的傷痛,等她願意相信世間還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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