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羊腸子前輩


  「真的非要去停屍房嗎?」

  眼瞅著林無心眼神堅定,哼哈二將只能乖乖配合。

  誰讓他倆還指望林無心請客,帶兄弟二人去青樓喝花酒呢?

  捕手的月俸並不是很高。

  兩兄弟這大半輩子幾乎沒多少存款,賺到點錢基本上就都花在青樓的女人肚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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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倆這年紀,也沒指望能夠討個婆娘了,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去煙花問柳。

  哼哈二將兩兄弟可捨不得就這樣半路失約。

  林無心一個不高興,萬一不履行約定帶他們去喝花酒了咋辦……

  「那地方陰氣老重了,哥哥我提醒你一句,你小子是童子屬於是先天陽氣充盈,所以你大概率可以不懼鬼神亂離,可是我們哥倆不行,俺倆這個年紀,但凡去那些陰氣重的地方回去不是發燒就是感冒,要不就不陪你了吧?你自己下去快去快回,我倆就在上面等你!」

  在哼哈二將的帶領下,走到陰氣森森的停屍房附近。

  林無心身側一向話癆的二哥,突然激靈靈的打了個哆嗦。

  聞言,林無心輕笑一聲,正欲推門進去。

  「你是何人?要進停屍房可有縣尉的手諭,再或者是捕賊官帶領?」

  陰側側的一道沙啞聲音,突然出現在了林無心的耳邊。

  他原本是一點都不慌的,接受過現代唯物主義科學教育的林無心,並不相信什麼鬼神之說,不過二哥一直在旁邊嘮叨再加上此刻突兀出現的聲音,林無心倒是也被嚇了一顫。

  這才注意到漆黑一片的停屍房外,某個陰影位置的角落裡竟然還坐著一個人,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不過粗略的觀其服飾,似乎是一位吏員,對方正緩緩起身,動作慢吞吞的從黑暗中走出來。

  這時候二哥才連忙上前兩步。

  「林無心,這位是羊腸子前輩,負責看守咱們縣廨的停屍房,你自己進去吧,我們二人就在外面等你,羊腸子前輩以前是仵作,十五年前朱家發生滅門案的時候,他就是負責那起案子現場的初勘,後來前輩眼睛不好,便不干仵作在縣廨干起了停屍房的書吏,你要是有什麼想知道的,也可以直接詢問他……」

  二哥吞咽了一口唾沫,將那停屍房門口的吏員指了指。

  這時候,那動作遲緩的老吏員也從停屍房門外的陰暗角落中,徹底走了出來。

  容貌,這才完全暴露在了林無心的視線當中。

  只見,一位面目恐怖的中年男人,男人披頭散髮的靠在停屍房門口。

  比起停屍房的陰氣,這中年人身上的陰氣更甚,尤其是他一雙眼睛眼白的部分占據眼球的比例要遠超眼黑,斜著眼睛看人的時候,就跟上輩子林無心看過的恐怖電影中吸血鬼似的,皮膚乾瘦,緊緊的貼在骨頭上,露出一雙宛如鷹爪似的手掌。

  林無心眼皮子跳了跳。

  尼瑪,鬼啊。

  他下意識的手掌握刀,之後又意識到這個動作好像不太好,立馬乾咳一聲。

  二哥的靈力傳音立馬落在了林無心耳邊。

  「別看這位羊前輩長得其貌不揚,不過他當初干仵作的時候本事確實不小,經常被通州郡其他的縣廨借過去查案,後來聽說是遭遇了一夥賊人的報復,被開膛破肚,腸子都被砍斷了,傷勢差點要了他的命。」

  「好在一位路過的雲遊神醫用羊腸子幫他縫好,從那之後他就改名叫羊腸子了,只是羊腸畢竟比不了人的先天脾胃,他飯量很小,身體也越來越差……」

  聞言,林無心大驚失色,連忙抱拳。

  「羊前輩!」

  那揣著鑰匙的老吏員皺了皺眉頭,渾濁的眼白翻了翻。

  「是崔縣尉啊!」

  這話一出,二哥臉上一黑,衝著林無心苦笑著攤攤手。

  「老人,耳背,再加上他眼睛也感染了炎症,有眼疾,平日裡偶爾能夠看清東西,偶爾又跟瞎子無異!」

  「羊前輩,您再仔細看看我們倆是誰?」

  「哦……高矮胖瘦組合,老朽認出來你們了!」

  老吏員這時候才眯起那渾濁的瞳孔,緊接著咧嘴笑了笑,露出沒幾顆的牙齒,顫顫巍巍的走了兩步,然後哆哆嗦嗦的拿鑰匙將停屍房的大門緩緩打開。

  看他對準鎖孔都花了半天的功夫。

  林無心看的心裡怪不是滋味的,這時候倒是也沒有再取出那枚『不良人』鐵牌了,畢竟,老吏員都能將哼哈二將認成崔縣尉,大概率也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似乎是感受到旁邊有人在等著,自己動作遲緩給人家造成了影響,老吏員語氣多了幾分歉意。

  「老朽有眼疾,不好意思,瞄準這種小孔著實有些難度!」

  「無妨。」

  屬於魂師的強大感知力量及時反饋給林無心,讓他能夠在這具枯瘦乾癟的身體中,感受到生命在流逝。

  這個一生都奉獻給了公廨的老者,怕是時日無幾了。

  仵作,在大靖王朝是賤籍,子女不得入仕,不得封侯拜相。

  這位叫做羊腸子的前輩前半輩子為衙門效力當仵作,後半生雖然幹不了仵作了,可還是回到了縣廨當起了看守停屍房的吏員,想來縣廨還會要他的緣故,大概率也是因為停屍房這地方,根本沒人願意來,只有一輩子都跟屍體在打交道的仵作。

  畢竟,仵作用現代化來講,會更像是一種外聘合同的機制……

  公廨有案子的時候,會讓你來幫忙。

  如果能夠協助到破案,會給予一定的獎賞。

  但是公廨沒案件的時候,仵作不用來點卯,更不用到公廨。

  說白了就是游離在公廨之外,按次付費的僱傭關係。

  剛剛二哥介紹這位羊腸子前輩的時候,說對方曾經經常被通州郡其他下縣借調,其實也是因為在大靖王朝,仵作並不多。

  大部分仵作的手藝都在時間的長河中漸漸斷絕傳承了。

  畢竟,平常人家的女子也不願意嫁入賤籍,而賤籍女子大部分也都想嫁給富賈、官宦,試圖改變自己的出身。

  所以漸漸的仵作就越來越少。

  干我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干我們這行……

  說實話,幹這行的仵作生活也不寬裕,恐怕曾經縣廨每次協助辦案給予的獎勵都不會特別豐厚,這才是羊腸子前輩經常會被四處借調的核心原因。

  人到暮年,幹了一輩子仵作,恐怕手藝營生帶給自己的收入也就只夠勉為其難的餬口。

  這才是老人明明到了退休的年紀,卻還要來當吏員的核心原因。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值得尊重。

  乃至於這位成天把『會所嫩模』掛在嘴上的二哥,對這位老吏員都發自內心的敬重。

  下一刻,臉上滿是坑坑窪窪的老者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下面,自己去,屍體都挺悽慘的,小心別嚇到!」

  聽到這話,林無心還沒開口。

  身為話癆的二哥便是笑吟吟的道。

  「您可能有所不知,這小子就是案發時第一個向縣廨舉報這起滅門慘案的人,當時他就在現場,那最悽厲的現場,這小子都看過了,屍體搬回來好歹還稍微處理一下,不礙事。」

  只不過雖然是幫林無心傳了句話,但是二哥很明顯似乎沒有要往前挪動半步的意思。

  這架勢就是讓林無心自己去那個停屍房。

  青年索性也沒強迫哼哈二將兩位前輩,陪自己下這陰森森的地方……

  輕笑一聲,從差服中抽出一枚火鐮,輕輕吹亮。

  便是獨自走進了那地下室。

  「嘿,看你們兩個都是堂堂捕賊官,人高馬大,膽識還不如區區一個白衣之身的……」

  見到這一幕,站在停屍房門口的老人恥笑一聲,目光扭頭落在了哼哈二將的臉上。

  「人高馬大?我們兩個嗎?羊前輩您這眼疾怕是……」

  「人矮心不矮,就像是剛才那進去的小姑娘,身為女子都敢進入停屍房勘驗屍體,你二人卻躲在這裡,像什麼話?」

  二哥:……

  確診了,這會怕是眼疾又犯了。

  「您看錯了,剛才進去的那是個男的!」

  「不可能,男人身上怎麼會有胎兒味呢?」

  「啥?啥東西?」

  「胎兒味,我跟屍體,不,或者說是跟人打了一輩子交道,活人,男丁,女眷,孕婦,少年,少女,孩童,死人,男屍,女屍,年輕的,老的……」

  「老朽對他們的氣味都相當熟悉,而想要跟屍體打交道,入門的第一課就是先區分氣味,起碼得知道活人是什麼味道,才能確認死人逝者是什麼味道的。」

  「那剛剛進去的丫頭,身上明明就是有了女子懷孕時的味道,那怎麼可能是個男人?」

  二哥聞言,扶額苦笑不已。

  「又開始說胡話了!」

  ……

  「昨夜在薛府的時候,因為逝者太多了,怨氣過重,我根本沒辦法辨別出每一縷怨氣的主人是誰,第一視角沉浸式帶入其中。」

  「所以即便是使用了魂師繼承他人死亡回放的能力,也根本沒辦法判斷出沉浸式看到生前最後的畫面,究竟是屬於薛府大院內三十多口人中哪一位的……」

  林無心借著火鐮的光亮走進地窖。

  密密麻麻的床板出現在眼前。

  每一個上面都有一具屍體,理論上來講,薛府即便不算是高門大姓,可也有著三十多口人,主家的屍首在初勘之後,就會有家屬過來要求認領。

  這也是小地方碰到這種命案最麻煩的地方。

  古人講究逝者為大,八成都會在破案的過程中碰到來自家屬這方面的阻力。

  「可薛府……」

  林無心皺了皺眉頭,這都快一天了。

  「就很奇怪,包括之前的朱家,我從未聽過修仙世家朱家,可但凡他們真的還有一個親戚,哪怕只有一兩個親戚流落在外,得到了關於滅門慘案的消息,那不都得來公廨鬧騰嗎?」

  「這一鬧,事情就會不脛而走,縣廨起碼得按照流程辦事,押送那兇嫌遊街,張貼告示聲稱案件已經破獲了吧,可是我根本沒有半點印象。」

  「所以即便是十五年前曾經趙縣尉的執法流程不合法,可也沒有任何人追究。」

  不只是自己沒有印象,就算是一開始給自己提供情報的那個閒漢,他同樣也不記得。

  可理論上來講,犯下此等滅門慘案的兇手,那是要被遊街示眾的。

  相當於平康縣但凡當年經歷過的人,都會對其留有深刻印象,甚至在縣廨中,這一起案件還會被重點關注。

  以後的很長時間裡,都會拿出來口口相傳講給其他的衙役、捕手來聽。

  那可是滅門慘案啊……

  可是不僅自己沒有任何印象,今天看崔縣尉的表現,似乎接任平康縣縣尉的時候,崔縣尉也不清楚有這麼一回事,這怎麼可能,案牘庫難道連這麼大的案子都不曾記錄的嘛?

  鳳凰歷11年的事情,崔縣尉12年入仕。

  中間僅僅相隔了一年,崔縣尉就來到了平康縣當差。

  絕不可能在新官上任期間翻閱案牘庫的時候,看不到這起朱家滅門慘案的卷宗。

  就算是真的老崔沒看,偶爾跟其他本地衙役閒談的時候,勢必也會聽到他們提及這起慘案才對。

  「難道,薛府和朱家在通州郡就沒有其他任何親戚了嗎?」

  林無心皺了皺眉頭。

  主要是沒其他家屬來認領屍體了這也挺離譜的,就好像是不管朱家還是薛府,都只有這一脈似的。

  「好強大的怨念……」

  下一刻,林無心走到了一具屍體旁邊,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像是蛛網似的無時無刻不再釋放的感知力量,頃刻間傳回來一股令他頭皮發麻的涼意。

  林無心原本身為唯物主義者的膽魄都被衝散了幾分,目光緩緩落在了自己身側剛剛路過的那具屍體之上。

  他猶豫了一下,掀開了屍體上蓋著的白布。

  一眼,林無心就認出了那是昨日在薛府正廳當中的一具屍體。

  因為那人被腰斬,雖然斂容師已經將屍體儘量恢復成了正常的時候,下半身和上半截身體也拼湊在了一起,可是依舊還能明顯的看到那屍體腹部密密麻麻的縫補創口。

  只是這具屍體相對蒼老年長。

  如果林無心沒估算錯誤,就是那薛府曾經想要給自己一顆糖的那小妮子的爺爺……

  「嗯!當時在正廳當中被腰斬的有兩人,他們倆應該是薛府當家的父子二人,眼前的這個鬢髮雙白,那就應該是當爹的……」

  林無心周身一股灰黑色的氣流盤旋。

  他伸出手調動絕品靈根內的靈力。

  「事不宜遲,我就先看看您的死亡回放吧,老人家,冒犯了!」

  下一刻……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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