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人質
第177章 人質
賈瑛面色不變,心頭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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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讀?
說得冠冕堂皇。為何偏偏選中林如海的女兒。
承泰帝今日剛說完林如海收瘦馬的事,轉頭皇后就下懿旨召黛玉入宮伴讀。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夏公公辛苦。」賈瑛從袖中摸出兩張銀票,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不知這伴讀之事,是何時定的?」
夏守忠接過銀票,笑容更盛了些:「今天剛定下的。賈大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九公主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能讓林姑娘入宮相伴,那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那不知這伴讀之期是多久?」
「這個嘛,皇后娘娘只說召林姑娘入宮,未曾明定期限。賈大人放心,林姑娘才情出眾,娘娘也是聽說了她的名聲,這才起了愛才之心。
聽說了她的名聲?
賈瑛心中冷笑。黛玉一直深居簡出,能有什麼名聲傳到皇后耳中?若說有人提起,多半是馬球賽那日,九公主與榮國府女眷親近,回去後在皇后跟前念叨了幾句。
可九公主和黛玉一面之緣,能念叨出什麼?真正讓皇后下這道懿旨的,還是御案上那本密報。
承泰帝今日召他入宮,明著是敲打林如海,暗裡未必沒有試探他與林家關係深淺的意思。他替林如海辯解的那些話,皇帝聽進去了,但也沒全信。如今讓黛玉入宮伴讀,既是施恩,也是拿人。
林如海在揚州整頓鹽務,身後有家眷在京,做事總要掂量幾分。女兒在宮中,他更不敢輕舉妄動。
當初薛寶釵參選落選的事,賈瑛記得清楚。薛家當初可是花了大價錢打點,想著送寶釵入宮,結果連初選都沒過。如今黛玉卻輕輕鬆鬆被召入宮做公主伴讀,兩相對比,賈府上下只怕要以為這是天大的臉面。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臉面背後藏著什麼。
「有勞夏公公跑著一趟了。」賈瑛拱手道,「皇后娘娘恩典,榮國府上下感念。不知林姑娘何時入宮?」
夏守忠道:「明日一早,自有人來接。皇后娘娘憐惜林姑娘,特許她帶兩個貼身丫鬟入宮伺候。賈大人放心,九公主性子活潑,最喜歡有才情的姐妹相伴,林姑娘在宮中吃不了虧。」
賈瑛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承泰帝事情做得還不算太絕,准許黛玉帶上自己的丫鬟,以免黛玉在宮中不適應出了意外。
賈瑛側身讓開半步:「公公慢走。」
夏守忠帶著小太監離去,賈瑛立在院中,看著榮禧堂方向,聽著裡頭隱隱傳出的說笑聲。
賈瑛走進榮禧堂。
堂內正熱鬧著。賈母臉上笑意盈盈,邢夫人、王夫人也都陪著笑。
黛玉立在賈母身旁,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見賈瑛進來,賈母先笑道:「瑛哥兒回來了,可知道大喜事?皇后娘娘召林丫頭入宮做九公主伴讀,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方才在院門口遇見了夏公公,已經聽說了。」
賈母點頭,拉著黛玉的手,語氣慈愛:「林丫頭是個有福氣的。當初她母親在時,我就說這孩子不同尋常,果然應驗了。入宮伴讀,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
王夫人也道:「老太太說的是。九公主是陛下最疼愛的公主,能陪在她身邊,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邢夫人跟著附和了幾句,話里話外都是羨慕。
探春笑著湊趣:「林丫頭入宮後只怕要把那些女官都比下去。」
湘雲笑道:「林姐姐,你入宮後可別忘了我們。」
黛玉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自光卻往賈瑛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安,也有探尋。
賈瑛心頭微動。黛玉素來聰慧,只怕也隱約覺出這事沒那麼簡單。只是眾人都在興頭上,她不好潑冷水罷了。
寶釵始終站在一旁,面上帶著淺笑,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她當初為了參選,薛家花了多少銀子,託了多少人情,結果因為商賈的身份被刷了下來。
如今黛玉什麼都沒做,卻被皇后親自點名入宮伴讀。這落差,讓她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立著,一如既往地端莊穩重。
賈母又說笑了一陣,這才讓眾人都散了。
賈瑛出了榮禧堂,沒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在園中踱步,等著黛玉。
果然,沒走多遠,身後傳來腳步聲。
「瑛哥哥。
7
黛玉的聲音輕輕響起。
賈瑛轉身,見她站在月洞門前,身後跟著紫鵑,主僕二人都是一臉凝重。
「林妹妹有話要說?」
黛玉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三哥哥,這伴讀之事,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賈瑛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她:「妹妹為何這麼問?」
黛玉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像風:「皇后娘娘突然點名要我入宮————這不合常理。」
賈瑛心中暗嘆,黛玉果然敏銳。
賈瑛斟酌著開口:「妹妹不必多想。皇后娘娘既下了懿旨,總是好意。只是入宮之後,說話行事要多加小心。宮中不比府里,凡事留三分。」
黛玉聞言,臉色微微發白:「瑛哥哥的意思是————」
賈瑛看著她:「我的意思是,妹妹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九公主喜歡你,你便陪她讀書說話,旁的都不要理會。若是有人問起林大人,你只說不知,一切有陛下聖裁。」
黛玉聰慧,一點就透。她咬著唇,半晌才道:「父親在揚州————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
賈瑛沉默片刻,到底沒有瞞她:「陛下今日召我入宮,提了幾句林姑父的事。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鹽務難辦,陛下催得緊了些。妹妹入宮伴讀,陛下也是想讓林姑父安心。」
這話說得委婉,但黛玉聽懂了。
讓林如海安心,反過來也是讓林如海不敢輕舉妄動。
黛玉垂下頭,指尖微微發顫。
賈瑛看著她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卻也只能道:「妹妹放心,林姑父那裡,我會去信說明。你在宮中只需安穩度日,等這段風波過去就好了。」
黛玉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多謝瑛哥哥。」
賈瑛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他出了園子,徑直回了自己院中。
秋紋見他一臉凝重的回來,關切道:「爺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賈瑛擺擺手,沒有多說:「備好紙筆。」
秋紋見他面色沉凝,不敢多問,連忙進屋準備。
賈瑛在書案前坐下,提筆蘸墨,略一思索,開始給林如海寫信。
信中先說了黛玉入宮伴讀之事,措辭平和,只說皇后恩典,九公主喜愛,讓林如海不必掛念。接著話鋒一轉,提到今日御前奏對,將承泰帝的態度委婉道出。
最後,賈瑛寫道:「鹽引限期行用之策,晚輩已代為轉呈。陛下沉吟良久,未置可否。然以晚輩觀之,此策或可行。黛玉在京,晚輩自當照應,大人勿念。」
他沒有明說黛玉入宮的真正用意,但他知道林如海看得懂。
信寫完後,賈瑛封好,命人快馬送往揚州。
承泰帝今日這一手,玩得漂亮。
有些話,皇帝不好明說,但借著這件事,什麼都說明白了。
林如海是個能臣,可惜生不逢時。揚州鹽務積已深,想徹底整頓,短時間內根本辦不到。可朝廷等不了,承泰帝也等不了。
如今黛玉入宮,既是人質,也是催命符。
林如海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若不想她在宮裡受委屈,就只能拼命辦事。半年之內湊齊二百萬兩,這意味著他必須對鹽商下狠手。
鹽商不是吃素的,那些人能在揚州屹立百年,背後靠山一個比一個硬。林如海若真動了他們的根本,那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賈瑛嘆了口氣。
黛玉心思重,入宮之後,只怕要受些煎熬。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說。
榮國府上下都當這是天大的恩典,他若說破,反倒惹人猜疑。更何況,這事本就說不清。皇帝確實是施恩,也確實是要拿人,可這兩件事本就是一體兩面,分不開的。
秋紋端了茶進來,見他這般,也不敢出聲,只輕輕將茶盞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賈瑛想起馬球賽那日,九公主與黛玉親近的樣子。
那孩子眼神清澈,心思單純,是真的喜歡黛玉。
但願這份喜歡,能讓黛玉在宮中的日子好過些。
也但願林如海能夠抗住鹽商的反撲,早日湊齊那二百萬兩。
否則,這「伴讀」二字,隨時都能變成另一副面孔。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榮國府大門前便已停了一頂青帷小轎。
黛玉一身素雅,立在門前。紫鵑、雪雁各抱著包袱,站在她身後,一想到即將要進宮,面上都帶著幾分忐忑。
賈母親自送到儀門,拉著黛玉的手,眼眶微紅:「好孩子,入宮後萬事小心。若是想家了,就托人帶信出來。」
黛玉點頭應下,神色平靜,並無太多離愁別緒。
她昨夜幾乎未眠,想了很多。想父親在揚州的處境,想賈瑛昨日那番話,也想自己入宮後該如何自處。
既來之則安之。父親在揚州拼命,她也不能在京中拖後腿。
王夫人、邢夫人也都說了幾句叮囑的話,探春、湘雲、惜春幾個圍著她說個不停。
黛玉一一應了,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卻未見賈瑛的身影,心中微有些失落,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賈瑛如今身負要職,哪能日日圍著內宅轉。
正要上轎,忽見賈瑛一身便服,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袱,走到黛玉面前。
「林妹妹,這個帶上。」
黛玉接過,打開一看,是一疊銀票,約有千兩之數,還有幾塊碎銀。
賈瑛低聲道:「銀票藏在貼身處,以備不時之需。」
黛玉抬眼看他,賈瑛沒有多解釋,只道:「宮中不比外頭,妹妹保重。」
黛玉點點頭,將包袱收好,轉身上了轎。
轎簾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賈瑛立在門前,看著那頂青轎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口盡頭。
身後,探春嘆道:「林姐姐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湘雲道:「九公主喜歡她,想來不會受委屈。」
賈瑛轉身回了府中,涉及到宮裡,他能做的也有限。
那些銀票,是防著宮裡有那等踩低捧高的奴才。黛玉初入宮中,人生地不熟,手裡有銀子,總能方便些。
黛玉的轎子在宮門前停下。
早有嬤嬤在等候,見她下轎,上前行禮:「林姑娘,奴婢是九公主身邊的掌事嬤嬤,姓李,奉公主之命來接姑娘。」
黛玉還禮,跟著李嬤嬤一路往裡走。
宮中氣象森嚴,紅牆黃瓦,廊道深遠。紫鵑、雪雁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走了約兩刻鐘,才到了一處宮院前。李嬤嬤道:「這長樂宮是皇后娘娘特意撥給九公主的院子。姑娘日後也住這裡。」
黛玉點頭,跟著她進去。
九公主正坐在廊下,見她進來,一下子跳起來,跑過來拉住她的手:「林姐姐,你可算來了!」
黛玉見她這般親熱,行禮道:「臣女參見公主。」
「什麼臣女不臣女的,」九公主拉著她往裡走,「你是我請來的伴讀,以後就是我的姐妹,不許這麼見外。」
黛玉抿嘴一笑,跟著她進了屋。
「林姐姐,我聽說你詩詞很好,往後可得好好教我。皇后娘娘總說我讀書不用心,如今有了你,我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公主謬讚了,臣女不過是略通皮毛。」
九公主擺擺手:「什麼公主臣女的,以後我叫你林姐姐,你叫我靜和便是。皇后娘娘都允了的。」
黛玉見她一派天真,心中那點忐忑消散了不少。
正說著,李嬤嬤端了茶進來,又捧上幾碟點心。
九公主拉著黛玉坐下,絮絮叨叨說著宮裡的規矩,又說自己從前沒有玩伴,如今總算有人陪了。
黛玉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
這位公主,如今看來確實是真心待她。
只是不知,這份真心能維持多久。宮中水深,人心易變,她不能不防。
宮中有什麼動靜,是根本瞞不住的。
這不,黛玉入宮第二日,便有人登門了。
來的是二皇子的生母,四妃之一的淑妃宮中的掌事姑姑,姓秦,四十來歲年紀,說話和氣,眼中透著幾分精明。
「九公主,林姑娘,」秦姑姑行禮道,「淑妃娘娘聽聞林姑娘入宮伴讀,特命奴婢送來幾匹新進的宮緞,給姑娘裁衣裳用。」
九公主皺了皺眉:「淑妃娘娘怎麼知道林姐姐的事?」
秦姑姑笑道:「娘娘關心公主,自然就知道了。這些緞子是蘇州織造新貢的,花色鮮亮,正適合年輕姑娘穿。」
九公主還要說什麼,黛玉卻先開口了:「多謝淑妃娘娘賞賜,臣女受之有愧。」
秦姑姑看了她一眼,笑容更深了些:「林姑娘果然知禮。娘娘說了,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去她宮裡坐坐,說說話。娘娘最喜歡有才情的姑娘。」
九公主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黛玉卻道:「多謝娘娘抬愛。只是臣女初入宮中,規矩還未學全,不敢四處走動,恐失禮於人。待日後學好了規矩,定當去給娘娘請安。」
秦姑姑笑容一頓,旋即恢復如常:「姑娘慮事周到,那便日後再說。娘娘賞的緞子,還請姑娘收下。」
黛玉沒有再推辭,謝過收了。
秦姑姑走後,九公主嘟著嘴道:「林姐姐,淑妃娘娘派人來,肯定沒安好心。」
黛玉心中微嘆,淑妃專門派人過來送東西,她也摸不清是什麼目的。
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黛玉將那幾匹緞子交給紫鵑收好。
這才入宮兩天,就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往後日子還長,她得更小心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