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舊案重掀


  舊案重掀

  方知節儘管心裡清楚這裡面有貓膩,卻也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頷首。

  「此案本憲官收下了。」方知節將狀子放在案上,「封氏,你所告之事,本憲會命人查證。若所告屬實,朝廷自有法度。若所告不實,你也要承擔誣告之罪。」

  「民婦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願領罪。」

  方知節問清封氏的住處,叮囑她今日不要離京,隨時等候傳喚。又吩咐都事將狀子存檔立案。

  待堂中只剩下他與林如海二人,方知節才緩緩開口:「林大人,此案你怎麼看?」

  「下官以為,封氏所告,十有八九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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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節沉默片刻:「林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此案若只是賈雨村忘恩負義,倒也好辦。私德有虧,貶官便是。可狀子裡還牽出了薛蟠一案,一個已在卷宗里暴病身亡」的人,至今仍在京城活蹦亂跳。這才是真正燙手的山芋。」

  林如海神色不變,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方大人所言極是。薛家雖是皇商,說到底不過商賈之家,算不得什麼。可薛蟠的舅舅是九省統制王子騰,姨母是榮國府的王夫人。這案子一旦翻開,牽連便不會小。」

  方知節目光微閃。

  「林大人既然看得這般透徹,想必心中已有計較。此案你我不宜私下處置。賈雨村是外官,薛蟠案又涉及勛貴,按制當呈送御前。」

  「方大人所言極是。」林如海放下茶盞,「下官願與大人一同面聖。」

  方知節等的就是這句話,這案子他可不想一個人擔,有個人分擔壓力更好。

  當日下午,方知節便遞了請見的牌子,承泰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二人。

  方知節將封氏的狀子呈上,又將賈雨村與甄士隱的淵源、薛蟠案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承泰帝將狀子看完,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薛蟠」二字上停了停,手指在御案上輕叩了兩下。

  「此案干係不小。方卿,你派人去應天府,將薛蟠一案的事情查清楚。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臣遵旨。」

  「至於賈雨村————」承泰帝頓了頓,「若是事情屬實,屆時朕自有處置。」

  賈雨村的陛見之日很快到來。

  賈雨村天不亮便起身,仔細沐浴更衣,將官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官帽戴得端端正正。

  至宮門外,由內監引入。奉天殿偏殿內,賈雨村趨步入內,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應天府知府賈雨村,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賈雨村這才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垂手肅立。

  承泰帝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儀表堂堂,微微頷首:「聽說你將應天府治理得不錯?」

  「全賴陛下洪福齊天,臣不過是盡了些綿薄之力。」賈雨村謙恭道。

  承泰帝又問了幾句應天府的政務。賈雨村對答如流,說起應天府的收成,疏浚秦淮河河道的進展,府學中幾個出眾的生員,全都條理分明,言之有物。

  承泰帝面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的同時,心中也有幾分疑惑。面前這人怎麼看,都像是一位能臣,不由有些懷疑那紙狀子的真實性。

  又想到此人是王子騰舉薦的,覺得還是等事情查明再說,免得真的冤枉了一位好官。

  「王子騰前些日子上摺子,對你可是一番誇讚。如今看來,王子騰所言非虛。」接著承泰帝話鋒一轉,「你對兵部可有了解?」

  賈雨村心頭猛然一跳。

  來了。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恭聲道:「回陛下,兵部掌天下武備,事關社稷安危。臣雖不才,若蒙皇上不棄,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顯得急切,又表明了態度。

  承泰帝點了點頭,但到底留了個心眼,沒有當場許諾。

  「朕知道了。你且在京中多住幾日,朕屆時自有安排。」

  賈雨村見承泰帝沒有順著話頭往下說,心中雖微微有些失落,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好在目前看來,皇帝對自己的印象還不錯,左右不過是再等幾日罷了。

  他心裡清楚,那等要職,即便是皇帝也不好一人決斷,同內閣議一議也是正常的。再次跪拜謝恩,躬身退出偏殿。

  回到住處,王征已在花廳等候。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去:「賈大人,陛見如何?」

  賈雨村拱了拱手,謙遜道:「陛下問了些應天府的政務,又問了兵部的事,倒也算順利。」

  「那就好,那就好。」王征撫掌而笑,「家父之前便說過,賈大人才幹過人,陛下定然賞識。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賈雨村連忙謙辭幾句,心中卻愈發得意。只要不出意外,兵部尚書之位,十有八九便是囊中之物。

  「這幾日京中有些應酬,正好帶大人走動走動,多認識些人。」

  賈雨村自是求之不得。

  此後數日,王征果然帶他四處赴宴。今日這個侍郎府上,明日那個御史家中,觥籌交錯間,賈雨村結識了不少京官。

  他本就善於鑽營,又頂著王子騰舉薦的名頭,一時倒也頗受歡迎。每逢有人問起陛見之事,他便含糊其辭,只說「陛下問了些政務」,其餘便不再多言。

  這種欲說還休的態度,反倒讓人覺得他深得聖心。

  不過數日,京中便有小道消息流傳,說應天府知府賈雨村即將出任兵部尚書。

  這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連賈雨村自己聽了都有些恍惚。

  就在賈雨村春風得意之際,都察院的一封密奏,已經悄悄遞進了御書房。

  方知節辦事向來利落。得了承泰帝的旨意後,他立刻派出得力人手,連夜趕赴應天府o

  調查的方向很明確:一是薛蟠打死馮淵一案的前後經過,二是賈雨村審理此案時的卷宗記錄。

  派去的人不過五日便傳回了消息。

  消息很簡短,卻將事情經過記得清清楚楚。

  應天府卷宗記載:薛蟠與馮淵因爭買婢女發生爭執,薛蟠縱奴行兇,馮淵傷重不治。

  賈雨村到任後審理此案,判薛蟠「暴病身亡」,馮家得燒埋銀子五百兩,案子了結。

  而那個「暴病身亡」的薛蟠,此刻正在京城的薛家宅子裡活蹦亂跳。

  方知節將調查結果整理成奏摺,再次進宮面聖。

  御書房內,承泰帝看完奏摺,沉默良久。最後冷笑一聲。

  「好一個暴病身亡。好一個賈雨村。」

  方知節站立一旁,不敢接話。

  承泰帝將奏摺重重擲於案上。

  他想起賈雨村陛見時的表現。條理分明,言之有物,怎麼看都是一位能臣。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能臣」,在應天府知府的任上,做出了這等徇私杆法之事。

  更讓他惱怒的是,賈雨村是王子騰舉薦的。王子騰剛剛升任九省統制不過幾年,便舉薦了一個這樣的人。若非是那婦人一紙狀子,真讓賈雨村做了兵部尚書,兵部豈非成了藏污納垢之所?

  「方卿。」

  「臣在。」

  「此案繼續查。不止是賈雨村,還有那個薛蟠。朕倒要看看,這個暴病身亡的人,是走了誰的關係。」

  方知節心中一凜:「臣遵旨。」

  方知節退出御書房,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知道,承泰帝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京中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刀子已經遞出去了,賈瑛便也不急,靜靜等著事情發酵,深居簡出起來。

  這日午後,呂方來報。

  「大人,賈雨村這幾日四處赴宴,結交了不少京官。」

  「他倒是過得滋潤。那些人現在與他越是親近,後面事發時怕是踩他踩得越狠。」

  「還有一件事。」呂方低聲道,「都察院的人已經回京,方御史入宮了。」

  賈瑛微微頷首。以承泰帝的性格,絕不會容忍一個徇私枉法的官員坐上兵部尚書之位。

  賈雨村的命運,其實已經註定了。

  「封氏那邊,多派兩個人照應。以防萬一。

  「是。」

  呂方領命而去。

  賈瑛靠在椅背上,沉思起來。賈雨村倒台是遲早的事,但讓他更在意的是,這件事會從誰開始。

  薛蟠是王子騰的外甥,薛姨媽是王夫人的妹妹。賈雨村為薛蟠徇私,這其中可是有王夫人的手筆。

  賈政的官應該是保不住了,王夫人受到的懲處應該也不會輕了。

  不過這也正合賈瑛的心意,如今賈府只需要有一個聲音就夠了。

  承泰帝的動作很快,待方知節查明一切,直接便讓狄戎前去拿人了。

  這日清晨,賈雨村正在王家私宅的花廳中用早膳,王征作陪。兩人正說著過兩日去拜訪吏部侍郎的事,忽聽得門外一陣嘈雜。

  緊接著,一隊錦衣衛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錦衣衛指揮使狄戎。

  賈雨村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賈大人。」狄戎面無表情,「奉旨拿你問話,請吧。」

  王征猛地站起身:「狄大人,這是何意?」

  「王公子。」狄戎冷冷打斷他,「本官奉的是皇命,你若有什麼話,盡可去御前說。」

  賈雨村臉色煞白,不明緣由,強撐著拱手道:「狄大人,不知下官所犯何事?」

  「到了詔獄,自然有人問你。」狄戎一揮手,「拿下。」

  兩名錦衣衛立刻上前,將他反剪雙手押了出去。王征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拔腿便往外跑。他得趕緊給父親送信。

  消息傳得極快。不過一個時辰,滿京城便都知道了,應天府知府賈雨村,被錦衣衛拿了。

  那些前幾日還與賈雨村推杯換盞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被牽連進去。

  有人開始悄悄打聽賈雨村犯了什麼事,有人則已經開始寫奏摺彈劾。

  到了午後,真相便漸漸浮出水面。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知節上奏,彈劾賈雨村在應天府知府任上徇私枉法。奏摺中詳述了薛蟠打死馮淵一案,判薛蟠「暴病身亡」以逃脫律法制裁。而實際上,薛蟠至今仍在京城逍遙。

  此折一上,朝堂譁然。

  而緊隨其後的,是內閣首輔齊淵的一封密奏。

  齊淵在奏摺中,將賈雨村進京後的行蹤查得清清楚楚。何時與王征見面,何時拜訪六部官員,甚至連他酒後說過的「兵部尚書之位已是囊中之物」的話,都一字不差地呈了上去。

  「臣以為,賈雨村此人,才具或有,德行有虧。應天府任上徇私枉法已是鐵證,而其進京之後,不思悔改,反四處鑽營,公然以兵部尚書自居。此等行徑,若讓其得逞,必為朝廷大患。」

  齊淵的筆鋒老辣,字字誅心。

  承泰帝看完,面色陰沉如水。

  他當然知道齊淵為何這般賣力。齊淵早有門生盯著這個位置,賈雨村一個外官,仗著王子騰的舉薦便想橫插一腳,從齊淵嘴裡奪食,齊淵豈能容他?

  但知道歸知道,賈雨村的罪證卻是實打實的。

  「傳旨,三司會審,務必徹查賈雨村在應天府任上一切不法之事。」

  寧國府中,賈瑛聽著呂方的稟報。

  呂方將事情一一說了。

  「大人,王家那邊————」

  「王子騰如今陛下應該還不會動他,很容易引起朝局不穩。」賈瑛淡淡道,「至於王征,翻不起什麼浪。倒是二房那邊,怕是要熱鬧了。」

  他猜得不錯。

  王夫人院。王夫人正歪在炕上,讓彩霞給她捶腿。忽然周瑞家的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嚇人。

  「太太,不好了!」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王夫人見她冒冒失失,滿臉不悅。

  周瑞家的湊到近前,壓低聲音將賈雨村被拿的事說了。王夫人起先還沒太在意,待聽到「薛蟠打死馮淵」幾個字時,臉色驟變。

  「你說什麼?!」

  「都察院彈劾賈雨村,說他判薛大爺暴病身亡」是徇私枉法。如今三司會審,要徹查此案。太太,這案子一旦查下去,怕是會查到咱家頭上啊!」

  王夫人的手開始發抖。

  當年薛蟠打死人命,薛姨媽帶著薛蟠和寶釵進京,便是投奔她這個姐姐來的。是她心急如焚,又不便直接出面,便想了個法子。以賈政的名義,給賈雨村寫了一封信,托他照應此案。

  那封信上,蓋的是她從賈政書房偷拿的私章。

  賈政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王夫人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樁舊案竟被人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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