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二盤棋


  顧夕瑤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一直到完全聽不見了,才慢慢坐下來。

  她摸了摸袖中的銅牌。

  他沒有要供狀,他說「朕現在沒有資格」。

  這個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為他會要,或者會怒,或者會像先帝一樣用六個字打發掉四十七條人命。

  但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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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夕瑤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的累。

  只鬆了一點點。

  因為這件事還沒完。

  「宋時瑤。」

  「奴婢在。」

  「沈芷衣呢?」

  「在偏殿候著。」

  「叫她進來。」

  沈芷衣推門進來的時候,顧夕瑤注意到她的眼圈是紅的,但神態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安靜。

  「芷衣,陳伯衡抓了。」

  「奴婢聽說了。」

  「他是你族叔。」

  沈芷衣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點頭。

  「韓家的案子會翻。」顧夕瑤說,「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至少現在不能。」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顧夕瑤看著她,「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說實話。」

  沈芷衣抬頭。

  「陳伯衡五年前找你的時候,除了讓你動手,還跟你說了什麼?」

  沈芷衣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說……」她的聲音很低,「他說宮裡還有第二盤棋,不是他下的。」

  顧夕瑤的後背一涼。

  「什麼意思?」

  「他說他的棋局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還有一個人在布局,比他更早,比他更深,連他都看不清那個人要做什麼。」

  顧夕瑤慢慢坐直了身體。

  「他說那個人是誰了嗎?」

  沈芷衣搖頭。

  「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沈芷衣抬起頭,眼底的恐懼是真實的。

  「他說皇后身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顧夕瑤讓沈芷衣退下後,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半個時辰。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陳伯衡說的不是沈芷衣,沈芷衣是他自己的棋子,他不會用自己的棋子來指代「第二盤棋」。

  他說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比他布局更早藏得更深就在她身邊的人。

  顧夕瑤把名單重新攤開,四十七個名字,每一個她都已經核查過,陳伯衡的棋子要麼被抓,要麼被控制,要麼像沈芷衣一樣主動放棄。

  但如果第二盤棋不是陳伯衡下的,那名單上就不會有那個人的名字。

  她換了一個思路。

  不看名單,看自己身邊。

  宋時瑤,從侯府跟來的,林茂山親自挑的人,查過三遍底細,清白。

  薛靈筠,太醫院出身,因為得罪上峰被貶,是顧夕瑤一手提拔的,忠誠度靠利益綁定,目前穩固。

  沈芷衣,韓家遺孤,已經攤牌,反而是最安全的。

  奶娘、灑掃宮女、膳房廚子,全部換過兩輪,裴錚的人盯著。

  顧夕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不對。

  陳伯衡說的「身邊」,未必是坤寧宮。

  她是皇后,她「身邊」最安全的地方,還有一個,乾清宮。

  張福已經被拔掉了,但張福只是陳伯衡的棋子,如果第二盤棋的人也在乾清宮,那他藏得比張福更深,連陳伯衡都只知道有這個人,不知道是誰。

  顧夕瑤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很好,御花園裡有幾個小太監在清掃落葉。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低頭掃地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張福被抓的那天晚上,林翌身邊值夜的侍衛,是誰安排的?

  裴錚。

  裴錚在張福被抓後,立刻接管了乾清宮的安保,換了所有值守人員。

  但裴錚的人,是從哪裡調來的?

  禁軍。

  禁軍的人事冊,經誰的手?

  兵部。

  顧夕瑤閉了一下眼。

  她不是在懷疑裴錚錚裴錚的忠誠毋庸置疑,他是林翌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人,命都是林翌救的。

  她懷疑的是,禁軍內部是否有第二盤棋的人。

  陳伯衡的名單上有一個禁軍伍長孫某,已經抓了,但伍長是最低級的軍官,能假傳調令調走坤寧宮守衛,說明他上面還有人配合。

  那個配合的人,沒在名單上。

  顧夕瑤轉身回到桌前,提筆寫了一張條子,叫來宋時瑤。

  「送給裴錚錚讓他查禁軍名冊上最近三年調入宮城的所有人員,重點查永安年間入伍的。」

  「是。」

  「還有。」顧夕瑤頓了一下,「讓他查一個人。」

  「誰?」

  「乾清宮新任掌事太監王德順。」

  宋時瑤微微一愣,王德順是張福被抓後頂上來的人,內務府推薦,資歷乾淨,入宮二十年沒出過差錯。

  「娘娘懷疑他?」

  「我不懷疑任何人,我只是要確認。」顧夕瑤把條子折好遞過去,「張福的位置太重要了,誰最積極地頂上來,誰就最值得查。」

  宋時瑤接過條子,轉身出去。

  顧夕瑤重新坐下來,把銅牌放在桌上,一隻手按著,一隻手撐著額頭。

  陳伯衡的棋局她花了兩個月才拆完。

  如果真有第二盤棋,那個人已經不知道布了多少年。

  她不怕明刀明槍,怕的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暗手,前世她就是死在這種暗手裡,臨死都不知道是誰推的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乾清宮來人了。」

  顧夕瑤抬頭。

  進來的不是侍衛,是林翌身邊新換的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陛下讓奴才給娘娘送的。」

  顧夕瑤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絹軸,打開一看,是一道還沒用印的聖旨草稿。

  內容只有一行字。

  「著大理寺重審永安十二年涼州韓氏案,罪在定北侯趙銳,與先帝無涉。」

  顧夕瑤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很久。

  與先帝無涉。

  他聽進去了。

  韓家的案子翻,但用趙銳的罪名翻,不碰皇權,這是她提的方案,他照做了,而且沒有猶豫,她上午說的話,下午聖旨草稿就到了。

  錦盒底部還壓著一張紙條,林翌的字跡,只有四個字。

  「你說了算。」

  顧夕瑤把紙條和聖旨草稿一起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她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回話,就說臣妾看過了,沒有意見,請陛下用印。」

  小太監退下了。

  顧夕瑤把錦盒推到桌角,指尖在蓋子上停了一瞬。

  你說了算。

  這四個字比任何情話都管用。

  但她不會因為四個字就放下戒備,上一世林翌也說過好聽的話,結局是她一個人死在長樂宮。

  人會變,椅子不會。

  她拿起銅牌,握在掌心,感受著金屬的冰涼。

  第二盤棋。

  陳伯衡看不清的東西,她必須看清,因為這一世,她不打算再死一次。

  「宋時瑤。」

  門外傳來回應。

  「讓薛靈筠來一趟。」顧夕瑤把銅牌翻到背面,對著光看那條裂縫,「這枚銅牌的夾層,我只撬開了一半,裡面好像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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