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三步
殿外忽然安靜了。
所有腳步聲、人聲都停了,連風都歇了。
宮城進入了某種凝固的寂靜,像是整座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
過了很久。
久到燈花跳了三次,燭淚淌下來凝成一小灘白蠟。
顧夕瑤聽到了聲音,從那面青磚牆後面傳來的。
不是鑿牆的聲音。
是手指划過磚面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牆另一側摸索磚縫。
常平到了。
她的呼吸平穩了下來,握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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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翌也聽到了,他放下奏摺,右手搭上長刀。
沙沙聲持續了十幾息,然後停了。
緊接著……
「咔」的一聲,極輕。
牆後面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
是磚塊鬆動的聲音。
第一塊磚被從裡面頂了出來,「啪嗒」掉在地上,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約莫一拳大。
從缺口裡伸出一隻手。
左手。
拇指第一節,有一道舊疤。
那隻手在磚縫裡摸了一下,縮回去了。
下一瞬,第二塊磚被頂落,第三塊、第四塊,磚塊連續墜地的聲音像悶雷。
缺口擴大到一個人側身能鑽過的程度時,速度停了。
黑暗的洞口裡傳來粗重的喘息。
常平在洞口停了大約五息,像是在聽外面的動靜。
御書房裡燈還亮著,奏摺還攤在書案上,一切如常。
如常才最致命。
他應該預判御書房夜間無人,但燈亮著,說明有人在。
常平沒有猶豫太久。
他一手撐著磚壁翻了出來,右腳落地時微微踉蹌,那條跛足在長時間蜷縮後更加不穩。
他穿著雜役的灰布衣裳,腰間扎著粗布帶,佝僂著背,乍一看確實像個十八歲的少年,但他抬頭的那一刻,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眼睛太老了。
裡面沉澱著二十年的忍耐和瘋狂,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東西。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短刀,是壁龕里那批,左手還攥著一隻弩,箭已經搭上了。
顧夕瑤在看到弩的那一瞬,心裡鬆了一口氣。
弩弦是斷的,箭頭是鈍的,他還不知道。
常平看清了御書房的場景,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人。
龍袍。
不是便服,是明黃的龍袍。
林翌換了衣服,白天還穿便服,此刻端坐在龍案後面,穿著全套冕服,像是專程等他來的。
常平的瞳孔縮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林翌的聲音不急不緩。
常平扣下了弩。
弓弦發出一聲嘶啞的悶響,沒有射出去,弦斷了,箭歪歪斜斜從弩臂上滑落,掉在地磚上,滾了兩圈。
常平低頭看了一眼掉在腳邊的廢箭,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錯愕、理解、絕望三個階段。
他扔掉廢弩,換左手握刀,朝龍案撲過去。
十七步。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東牆暗處的顧夕瑤動了。
她沒有從正面攔,而是從他右側,跛足那一側——橫切過去,匕首平端,刃口朝上,照著林翌教她的方式,橫著劃。
常平的餘光捕捉到右邊有人,本能地偏頭。
就是這一偏。
他的步伐被打斷了半拍,重心歪向跛足那一側。
顧夕瑤的匕首沒有碰到他,她夠不到,但常平為了避開她,側身的那一瞬,牆壁上的暗門無聲彈開,兩道黑影從御書房兩側射出來。
是邊軍暗衛。
他們等的就是這半息。
一人扣住常平持刀的手腕向外翻折,關節發出一聲脆響,短刀脫手,另一人從背後鎖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地上。
常平掙了一下,沒掙動。
他被按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側臉貼著地磚,視線里能看到顧夕瑤的裙擺。
「你是誰?」他嗓子被壓著,聲音嘶啞。
這個問題不是問暗衛。
是問她。
顧夕瑤低頭看著他,手裡的匕首還沒放下,刃口上沒有血。
「本宮是皇后。」她說。
常平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滅了。
他忽然不掙了,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二十年。」他的聲音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二十年白費了。」
林翌從龍案後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長刀拄在地上。
「不,你沒白費。」林翌居高臨下看著他,「你替朕把章伯年身邊所有的暗樁都引出來了,省了朕很多事。」
常平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暗衛將他拖走的時候,外面遠遠傳來幾聲短促的鳥叫。
一聲、兩聲、三聲。
是裴錚的信號,暗道里的人全部清繳。
林翌站在原地沒動。
顧夕瑤走到他身邊,把匕首遞還給他,刀柄朝前。
林翌沒接匕首,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但沒有發抖。
他握了一下,沒說話,鬆開手,走出大殿。
門外等著的是一隊邊軍,甲冑齊整,火把在夜風裡燒得噼啪響。
「章伯年府上拿下了沒有?」
「回陛下,半個時辰前已經圍了,章伯年在書房被扣,崔應廉一同在場。」
「城北廢驛?」
「靜默,馮家人馬未動,北門校尉周彥已被控制。」
「宮裡十四個暗樁?」
「內官監抓了四個,御膳房三個,馬廄兩個,浣衣局一個,其餘正在收尾。」
林翌走下台階,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御書房門口的燈光映著顧夕瑤的身影。
她站在門檻內側,沒跟出來,手臂垂在身側,袖口空了,匕首已經放在書案上了。
夜風吹過來,她鬢邊有幾縷碎發被吹散。
林翌看了她兩息,轉身走進夜色里。
走出十步,他對身邊的劉喜說了一句話。
「去坤寧宮把承霽抱到御書房去,讓他陪著皇后。」
劉喜應了一聲,快步跑了。
遠處,城北方向的天空泛起一片火光,是廢驛的方向。
馮家的人終於發現不對了,點了信號火。
但沒有銅哨響。
北門沒人開。
信號火獨自燒了一炷香,最終滅了。
今夜,所有的門都沒有為他們打開。
顧夕瑤站在御書房裡,聽著外面遠遠近近的腳步聲和口令聲漸漸平息。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棋盤。
最後一次。
她把乾清宮位置上的圈重新描了一遍,「我們」兩個字覆了新墨,蓋住了舊痕。
旁邊那個硃砂寫的「安」字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