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蛻變


  數月未歸的杜荷終于歸來,風塵僕僕,眉宇間添了幾分歷練的痕跡。他恭敬地為父親斟滿溫熱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燭火下蕩漾,映著父子二人久別重逢的沉默。

  「小子,」杜如晦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打破了寂靜,「告訴為父,這次的新紙和彈劾,是誰幫你出的主意?」他舉杯輕啜,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牢牢鎖在杜荷臉上。

  杜荷心頭一緊,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報出了武曌的名字。

  杜如晦放下酒樽,臉上竟浮起一絲罕見的、近乎激賞的笑意:「好,好啊!小子,你此番可是賺了大便宜。」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那睿智的眼中跳躍。「能娶到那丫頭為妾,是你的福分,也是我杜家的造化。此女心智手段,非常人可比,可惜了……」他輕嘆一聲,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若她非女兒身,憑這果決與手腕,必能於朝堂之上展露崢嶸。」杜如晦頓了頓,聲音里摻入一種奇異的、託付般的鄭重,「待老夫百年之後,若遇疑難不決之事,切記去請教她。那丫頭的眼光與手段,遠非常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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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杜荷喉頭一哽,聲音驟然喑啞。他猛地低下頭,試圖掩飾瞬間湧上眼眶的灼熱。

  「近來,老夫頓感精力大不如前,」杜如晦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疲憊,「處理公文,已有些力不從心。待此番陛下大勝回朝,為父便會上奏告老文牒,讓出這右相之位,回府中頤養天年。」他靜靜看著兒子,緩緩抬手,再次為彼此斟滿酒。

  窗外,長安的夜風悄然掠過庭院,帶著初春的寒意。書房內,短暫的沉默被杜如晦再次打破:「小子,你成婚至今已有半載,為何至今不聞妻妾有喜啊?咱杜家人丁稀薄,為父可還等著抱孫子呢!」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杜荷,「莫要一心只想著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而忽略了自家後院。長樂、明玥,還有那武曌,都等著你用子嗣來系住她們的心,也藉此維繫、拉近咱杜家與皇家、與趙國公府之間的紐帶。」見杜荷懂事地點頭,神色間帶著愧疚與思索,杜如晦這才欣慰地再次舉杯。

  夜已深沉,杜荷辭別父親,踏上回曲江的路。馬車碾過長安的街石,窗外是依舊繁華的夜景,燈火如晝,人聲隱約,他卻無心欣賞。父親的話語,字字句句,反覆在心頭縈繞。

  「杜家在整個朝堂勢單力薄……」他默念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車窗。幸而,他娶了長樂公主,又納了長孫明玥為妾,這才攀附上皇家與趙國公府這棵大樹,有了些許依仗。此次借彈劾事件,與太子李承乾的關係似乎也緩和了少許。然而,物極必反,自己這般左右逢源,又深涉新紙等這等大利,必定已成為魏王李泰的眼中釘、肉中刺。

  思緒紛亂,杜荷試圖理清自己未來的路。可思來想去,在那些真正的朝堂重臣眼中,自己恐怕仍只是個善於營商、有些小聰明的「錢袋子」,一個依附皇權與勛貴的邊緣角色。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與不甘驟然湧上心頭。

  「他大爺的,」杜荷猛地一拳砸在車廂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老子絕不當後世的沈萬三,成為人家砧板上隨意揉捏的魚肉,予取予求的錢袋子!」

  這念頭如驚雷般炸響,瞬間劈開了他心中的迷茫。杜家的未來,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馬車在曲江別院門前停下。杜荷跳下車,徑直走向武曌所居的僻靜小院。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武曌聞聲抬頭。

  「郎君深夜至此,必有要事?」她的聲音清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杜荷在她面前坐下,目光灼灼,開門見山:「父親今日與我深談,他……盛讚你的心智手段,言道若遇疑難,可向你請教。」他頓了頓,直視著武曌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如今,我便有一大疑難。」

  「哦?」武曌微微挑眉,「郎君請講。」

  「父親欲告老,杜家將失一擎天柱石。」杜荷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我雖有幸聯姻皇家與趙國公府,但根基淺薄,在朝堂眼中,不過一商賈弄臣。新紙之利,已成眾矢之的。魏王視我為敵,太子關係亦如履薄冰。依附他人,終非長久之計,財富若無根基,便是催命符。」

  他將心中的焦慮、不甘和那破釜沉舟的決心,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良久,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笑意。

  「根基?」武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水泥、火藥、新紙,這些不就是郎君親手鑄就的根基麼?它非是禍端,而是郎君手中最利的刀,最堅的盾。」

  她拿起那張紙,對著燭光,仿佛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此物,利國利民,更利社稷。陛下雄才大略,豈會不知?它不該是郎君攀附的籌碼,而應是郎君立於朝堂的資本。依附,終是虛妄。唯有將自身之能,化為朝廷所需,化為陛下眼中不可或缺之器,方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她目光轉向杜荷:「郎君所慮,無非是勢單力薄,恐成他人魚肉。那何不將『新紙』之利,主動獻予陛下?以此,換一個『皇商』之名,換一個『督造』之職,換一個在工部、在少府監真正立足的位置!此物,便是郎君叩開朝堂大門的磚石,是陛下眼中『有用』之人的憑證。有了這層身份,有了陛下的『器重』為憑,魏王再是嫉恨,太子再是搖擺,誰又敢輕易動陛下手中一枚得用的棋子?」

  武曌的話語,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杜荷心中混沌的迷障。他從未想過,自己苦心經營、視為命脈的那些新玩意,竟可以如此運用!大大方方地獻出去,以此換取一個更穩固、更核心的官方身份和地位!將商業的「利」,轉化為政治的「勢」!

  「獻出去?」杜荷喃喃道,眼中先是震驚,隨即是豁然開朗的狂喜與深深的震撼。

  「不錯。」武曌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僅要獻,還要獻得徹底,獻得漂亮。讓陛下看到,此物非杜荷一人之私利,乃是大唐之公器!讓陛下明白,唯有杜荷,能掌此公器,能使其源源不斷,利國利民!」

  杜荷望著她,胸中激盪翻湧,那困擾他一路的煩躁與迷茫,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標與澎湃鬥志所取代。他仿佛看到,一條嶄新的、充滿挑戰卻也充滿希望的道路,正在眼前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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