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以牙還牙二
中軍大帳內暗沉如鐵,沉悶的空氣中裹挾著濃稠的恐懼。石國國主麴孝悌蜷在鋪著厚厚毛毯的角落裡,指節慘白,死死攥著腰間那顆冰冷的蠟丸,仿佛那是連接人間唯一的纜繩。死寂猶如沼澤,淹沒每一個人的口鼻。邵武恭在自己的營帳中被無聲割喉,血染地毯的慘狀並非遙遠傳聞,此刻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利刃可以隨時刺破最森嚴的護衛,人如草芥,倒伏只在瞬息之間。
「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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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怖的死寂被一聲刺耳巨響劈開。邵武不花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矮几,銅壺、玉杯滾落一地,酒漿潑灑如血。他雙眼布滿血絲,身軀因憤恨而劇烈顫抖,手指如鉤,狠狠指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安國國主:「安思順!是你的人換防!是你!」他嘶啞著嗓子,每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若非你手下的廢物玩忽職守,刺客如何能像鬼魅般入我王兄營帳?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唾沫幾乎噴到安思順臉上。
安思順那張保養得宜的圓臉瞬間漲紅,驚駭如鼷鼠,又混雜著被戳破遮掩的狼狽。他霍然站起,卻因腳下油膩酒水踉蹌一步,聲音尖利地反駁:「放屁!邵武不花!你指派看守我兄營門的親信,有人見他昨夜丑時莫名離崗!此地無銀三百兩,莫不是監守自盜,借刀殺人?」他的金刀在慌亂中撞上桌角,發出清脆而又刺耳的鳴響,成了他指控的可怖伴奏。
兩人之間,空氣仿佛被投進滾油的火星,瞬間被點燃的凶戾之氣扭曲了所有人的臉孔。石國國主麴孝悌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並不響亮,卻精準地刺破了暴怒的嘶吼:「諸位別忘了,力主率先叩關強攻精絕城,正是咄咄逼人、自恃勇力者之謀。」他目光如冰錐,緩緩掃過邵武不花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若非貪功冒進,強逞匹夫之勇,致使士卒疲憊怨恨,營盤疲敝,給了可乘之機,焉能有此禍?」
「麴孝悌!」邵武不花猛地扭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推諉!這是推諉!」他猛地轉向其他人,視線在每一張驚惶失措的臉上掃過,像一頭受了重傷仍在恫嚇的狼,「『禍起蕭牆』!此乃古訓!我們當中,必有雙面人!這利刃從哪個卑鄙角落捅出來的?」他那絕望而瘋狂的目光所及之處,無論康國主、米國主,盡皆不由自主地垂下頭,或者倉惶移開視線,不敢有絲毫接碰。每個人心中那根名喚猜忌的毒刺,在彼此驚懼的注視中瘋狂滋長,盤根錯節,勒緊即將斷氣的聯盟之喉。
沉重的帳簾被猛地掀開,闖入的夜梟正是阿薩辛的尊主,他報出來那近乎天譴的索命價碼:「尊主言,萬兩黃金……本尊之身手或可一試……」當「萬兩黃金」幾字重重砸下,邵武不花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劇烈搖晃,若非旁側親衛及時攙扶,他已癱倒於冰冷地面。
「萬兩?!」他嘶聲力竭,喉嚨里擠出破碎不成調的字句,「傾盡我庫府……搜刮盡我百姓骨髓……也拿不出!想讓我石國徹底湮滅塵土不成?」話音未落,帳外又一陣倉惶腳步猝然迫近。一名斥候連滾爬跌撞進來,面無人色,聲音仿佛來自煉獄:「高……高昌!一萬鐵騎……全軍覆沒!唐軍弩陣如蝗……箭矢蔽日!建武……建武騎,全成插在箭矢上的碎肉了!」他癱軟在地,斷續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吐魯番城……已被團團鐵桶圍死……城陷只在旦夕之間……」
這最後的消息如同一柄寒光凜冽的大錘,轟然砸碎了所有僅存的虛妄。沉重的絕望如泰山般壓下,讓整個中軍帳陷入一片死絕的窒息,足以壓斷任何一根強行支撐的脊樑。康國的國主,那個方才還在大談玉石珍寶可抵萬金的商人國君,此刻面如死灰,手指無意識地、神經質地反覆撫摸著腕上那串九眼天珠,口中夢囈般喃喃:「怪不得……怪不得那夜梟開價如同天崩……原來他們阿薩辛早已知曉,高昌……朝不保夕,我們,怕是連被放在砧板上的資格也無……」他的聲音微弱,卻如同尖刀,剮碎了每個人心頭最後一點僥倖。
「降了!」一個沙啞到非人的聲音陡然從角落陰影里爆出,是安思順。他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頸,頸間青筋暴凸,臉頰肌肉因巨大的恐懼而不停抽搐,「如今能做的只有降了!去向唐營跪地請降!」他全然不顧先前對邵武不花的指控與此刻的嘶吼之間是何等荒謬的反差,只急迫地想要抓住一根虛無的稻草。
如同被這聲瘋狂叫喊點燃了最後一絲不甘,邵武不花挺起殘破的身子,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準備離去的夜梟:「你……你們阿薩辛……擁有如此鬼神之能,難道就……就當真無法撼動唐營嗎?」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半是崩潰的絕望,一半是瘋狂的祈求。
夜梟的腳步頓在門檻處,並未回頭。帳外濃重如墨的黑暗襯得他輪廓如刻。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冰冷得讓人渾身血液都凝滯下來。終於,他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卻似裹著極地深處的寒霜。
「少主有命,萬金不換。」他頓了頓,語意里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
恐懼鋪天蓋地,壓得每個人都無法呼吸。在沉重的窒息里,彼此間最後一點同舟共濟的碎屑也已在相互猜忌的撕咬中徹底崩解。每個人都在心中瘋狂地謀劃著名逃離的路徑,從哪裡走,如何甩開同伴,用誰的鮮血與財貨作為投向唐營保命的投名狀。方才還煞有介事討論的結盟情誼,此刻就在這臨時營帳內暴露出最原始野蠻的底色——在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面前,什麼都比不過保留自己頸間那顆頭顱重要。
麴孝悌的手心攥得更緊了,汗水浸透了蠟丸,那蠟封仿佛隨時都會在他指縫間融化。黃金萬兩?實在可笑。縱使傾盡十國百年積蓄堆積如山,也填補不了「命數」那道透骨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