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王大麻子
出了二月二,三道溝子的風雖然還帶著幾分料峭的春寒,但吹在臉上已經不那麼割肉了。
向陽坡上的凍土層徹底化開,踩上去軟綿綿的,透著一股子好聞的泥土腥氣和草根發酵的味道。
這就是東北老農常說的地氣通了,到了該下地幹活的時候。
亂石崗院牆外頭,那五畝剛換來的碎石地里,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塊地是真荒。
滿地的碎石頭、爛樹根,還有一人多高的枯黃蒿草。
當初王大麻子寧可要兩畝薄水田也要把這塊地甩出去,就是因為這地根本沒法下犁杖。
但趙山河不怕。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敞著懷,手裡掄著一把沉甸甸的十字鎬。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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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吐氣,十字鎬狠狠刨進地里,往上一撅。
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青石板被硬生生撬出地面,帶起一片黑褐色的泥土。
趙山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鎬頭扔在一邊。
這塊石頭少說也有一百多斤,要是靠人力搬到地頭去,極其費腰。
趙山河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他走上前,雙手按在青石板上,心念微微一動。
「唰。」
一百多斤的青石板憑空消失了。
但在這需要純靠人力開荒的八十年代,這個能隨時儲物、無視重量的一立方米,就是最頂級的「搬山術」。
趙山河走到地頭那條用來排水的荒溝邊,假裝彎腰繫鞋帶,心念再一動。
「撲通。」
大青石穩穩噹噹地落進了溝底,神不知鬼不覺。
「哥!你搬石頭咋一點動靜都沒有啊?我剛才還瞅見這兒有個大土包呢!」
不遠處,傳來一聲抱怨。
……
說話的是趙有才。
這個曾經在村里惹是生非、欺軟怕硬的二流子,自從被趙山河用絕對的武力狠狠收拾了幾頓後,現在徹底老實了。
但他骨子裡那個被爹媽慣出來的巨嬰毛病還在。
幹活磨洋工,動不動就喊累,但在外面受了欺負,第一時間就知道哭著回來找大哥。
此時,趙有才正坐在一截枯樹樁上,兩腿之間夾著個大木盆。
他手裡拿著把豁了口的菜刀,正苦大仇深地剁著盆里的野菜。
那是小白早上剛從後山坡上挖回來的婆婆丁和明葉菜。
「剁細點!你剁那麼大段,是想噎死小雞崽子啊?」
趙山河走過去,沒好氣地踢了一腳他坐著的樹樁。
「哎呦哥,我這手都磨出泡了!」
趙有才委屈巴巴地伸出手,掌心果然有兩個紅印子。
他扁著嘴,眼瞅著就要掉貓尿:「我以前在家,媽連掃帚疙瘩都不讓我碰……」
「少廢話。現在是我當家。」
趙山河一瞪眼,趙有才立刻嚇得一縮脖子,趕緊低頭繼續哐哐剁菜。
剁碎了野菜,趙有才又從旁邊的一個破麻袋裡舀出兩瓢米糠,倒進木盆里,加上半瓢溫水,用一根木棍使勁攪拌。
米糠混合著早春野菜的清香,立刻引來了不遠處的騷動。
「嘰嘰嘰!嘰嘰嘰嘰!」
在剛剛用破漁網和柳條樁子圍起來的一小片空地上,三百隻嫩黃色的半大雞雛正歡快地跑來跑去。
小白正蹲在雞群中間。
她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罩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三百隻小雞一點都不怕她,有的甚至跳到了她的肩膀上、鞋面上。
小白眼神專注,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時不時地撥弄一下泥土,只要翻出一條蚯蚓或者小蟲子,立刻就會有一群小雞撲上去搶食。
聽到趙有才敲擊木盆的聲音,小白站起身,提著那個沉甸甸的木盆走進雞圈,把和好的雞食均勻地撒在幾個長條形的木槽里。
看著三百隻小雞搶食搶得熱火朝天,趙山河站在地頭,點了一根大前門,深深地吸了一口。
「這五畝地要是全清理出來,外圍種上一圈擋風的楊樹,裡面全搭上大棚和雞舍……到了秋天,咱家在公社也是頭一份的萬元戶了。」
生活,在這充滿了汗水味和雞糞味的泥土中,正穩步地向前奔著。
但東北有句老話:人怕出名豬怕壯。
你過得太紅火,總有那得紅眼病的癟犢子,看不得你好。
……
距離亂石崗不到兩里地,就是三道溝子村的南頭。
王大麻子正蹲在自家院牆根底下,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茶缸子,一邊喝著劣質的散裝高粱燒,一邊拿眼睛往亂石崗的方向踅摸。
王大麻子今年快四十了,光棍一條,臉上長滿了早年起水痘留下的坑,村里人都叫他大麻子。
他家兄弟六個,在村里算是大戶。這人平時遊手好閒,種地怕累,出門怕曬,就靠著兄弟多,在村里耍無賴、占小便宜過日子。是個純正的滾刀肉。
前些日子分地,他為了占便宜,硬是拿那五畝滿是石頭的荒坡,跟趙山河換了兩畝上等水田。
當時他樂得一晚上沒睡著,逢人便吹牛,說趙山河是個大傻子。
可這幾天,他越看越不是滋味。
那五畝荒坡,竟然被趙山河收拾得平平整整!不但圍上了漂亮的柳條籬笆,裡面還密密麻麻地養了三百多隻小雞!
「我的親娘哎,三百隻小雞……這到了秋天,那得換多少錢啊?」
王大麻子咕咚咽了一口酒,眼睛綠得像餓了三天的野狼。
在他這套強盜邏輯里,那五畝地既然以前是他的,那地里長出來的東西,也該有他一份。趙山河這分明是坑了他啊!
「媽的,敢糊弄老子。喝老子的血,吃老子的肉!」
王大麻子越想越氣,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摔,扯著公鴨嗓子沖屋裡喊:「老三!老四!抄傢伙!跟我上亂石崗溜達溜達!
下午時分。
雞食盆空了。
趙山河讓趙有才去村南頭的那條水渠邊上,砍點新鮮的柳樹條子回來。一是用來加固雞圈的籬笆,二是柳樹皮切碎了餵雞,能預防雞瘟。
趙有才扛著把柴刀,不情不願地出了門。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村南頭的水渠邊,剛掄起柴刀準備砍幾根柳條,斜刺里突然竄出幾個人影,一把奪下了他手裡的柴刀。
「哎呦我去!誰啊!」
趙有才嚇了一跳。
抬頭一看,只見王大麻子帶著他的兩個親弟弟,正冷笑著把他圍在中間。
「王……大麻子叔……你幹啥搶我刀啊?」
趙有才這巨嬰骨子裡是個慫包,一看對方人多,腿肚子先軟了。
「幹啥?」
王大麻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伸手在趙有才那張白胖的臉上拍了拍。
「有才啊,叔問你。你哥在南坡那塊地里養的小雞崽子,長得挺肥啊?」
「還……還行。」
趙有才結結巴巴地說。
「行個屁!」
王大麻子臉色一變,突然提高嗓門吼道,「那是老子的地!你哥趁著老子那天喝多了,糊弄我簽了字!那叫詐騙!懂不懂法!」
趙有才雖然慫,但事關自己每天起早貪黑餵的小雞,還是壯著膽子頂了一句:「那……那可是支書蓋了章的,全村人都看著呢,你咋能反悔呢……」
「啪!」
話還沒說完,王大麻子毫無徵兆地掄圓了胳膊,一個結結實實的大逼兜直接抽在了趙有才的臉上。
這一下打得極重。
趙有才那兩百來斤的胖身子原地轉了半圈,撲通一聲摔在了早春那半干不濕的泥地里,嘴角頓時見了血。
「長輩說話,有你個小王八犢子插嘴的份兒嗎!」
王大麻子一口濃痰吐在趙有才腳邊,惡狠狠地指著他的鼻子。
「回去告訴你那個活鬼大哥!這地,老子要收回來!不僅地要收回來,那三百隻小雞,就當是這幾天你們占用老子土地的租金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抓雞,他要是敢說個不字,老子打折你們的腿!」
說完,王大麻子一腳把那把柴刀踢進水渠里,帶著兩個兄弟揚長而去。
趙有才坐在泥地里,捂著迅速腫脹起來的半邊臉,愣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這個二十出頭、身高一米八的大胖小子,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兒園孩子一樣,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哥啊!嫂子啊!殺人啦!」
趙有才連滾帶爬地從泥地里掙紮起來,鞋跑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順著土路哭天搶地地往亂石崗跑。
亂石崗院子裡。
趙山河正蹲在壓水井旁邊,洗著滿手的泥巴。
小白坐在屋檐下的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根磨得極其鋒利的鹿骨刺,正在給一隻昨天風乾的野兔剔骨頭。
「哥!嗚嗚嗚……」
伴隨著一陣極其悽慘的乾嚎,趙山河家的大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趙有才頂著一頭亂草,半邊臉高高腫起,上面還印著五個清晰的紅指印,嘴邊掛著血絲,像個肉球一樣滾進了院子,直接撲到了趙山河的腳邊。
「哥!他們打我!他們還要搶咱們的雞!」
趙有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委屈得直抽抽。
趙山河停下了洗手的動作。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看著腳下這個鼻青臉腫、窩囊透頂的弟弟。
趙山河心裡有些恨鐵不成鋼,這慫包,一米八的大個子,讓人抽了嘴巴連還手都不敢。
但東北老爺們的規矩,在這個年代極其簡單粗暴:我自己家的人,我關起門來打得他親媽都不認識,那是我的事。
但出了這個門,外人敢動他一根頭髮,那就是打我的臉。
「閉嘴。嚎喪呢?」
趙山河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趙有才嚇得立刻憋住了哭聲,只剩下胸膛在一抽一抽地打嗝。
「誰打的?」
「王……王大麻子。他說那地是他喝醉了被你糊弄的,不作數。他明天要來收地,還要把三百隻小雞當利息沒收……」
趙有才結結巴巴地告狀。
就在這時。
旁邊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趙有才嚇得一哆嗦,轉頭看去。
只見坐在屋檐下的小白,手裡那根粗壯的野兔腿骨,被她硬生生地從中間掰成了兩截。
小白站了起來。
她沒有穿外套,只是穿著那件紅色的毛衣。
她的臉色平靜得可怕,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卻瞬間聚滿了令人膽寒的凶光。
在她的潛意識裡,趙有才雖然是個弱小且討厭的幼崽,但那也是她這個族群里的一員。
更重要的是,對方竟然敢覬覦她的雞。
那是她親眼看著破殼、每天親手抓蚯蚓餵大的小生命。
那是她的食物,是她的領地!
在狼的世界裡,入侵領地、搶奪食物、攻擊族群成員。
這是不死不休的宣戰。
小白一言不發,扔掉手裡的兔骨頭,彎腰從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鎬把,轉身就往大門外走。
「媳婦,回來。」
趙山河大步走過去,一把拉住了小白的手腕。
小白回過頭,眼裡帶著一絲不解和狂躁的殺意:「去殺。」
趙山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把那根鎬把拿了下來,扔在一邊。
「媳婦,咱們現在是人,過的是人的日子。人的日子,不能動不動就殺人,那是犯法的,要吃槍子的。」
趙山河從牆角拿起一把極其鋒利的、平時用來砍樹的開山斧,在手裡顛了顛。
他的眼神,比小白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
他走到趙有才面前,踢了他一腳。
「站起來。擦乾淨你的大鼻涕。」
「哥……」
趙有才捂著臉,不知所措。
「我趙山河的弟弟,就算是個廢物,也輪不到王大麻子來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