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說定境


  第143章 說定境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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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隱眼中似有讚許,旋即又被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取代。

  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須,走到張唯對面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有道真修?」

  他自嘲般笑笑,整理了下自己的下擺。

  「年輕那會兒,兵荒馬亂,華夏風雨飄搖,我也膽小,當時餓得眼睛發綠,為了口飯吃躲進山里當道士,稀里糊塗跟著師父念經打坐。哪懂什麼境界不境界,就是覺著心裡頭靜了,好像挨餓也沒那麼難受了。」

  他滿是唏噓。

  「這一躲,這一坐————嘿,眼一閉一睜,快八十年嘍!」

  「八十年!」

  張唯心頭雖然有所猜測對方年紀挺老,此刻也難掩震驚。

  眼前老道身形清癯卻不佝僂,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最多看著像古稀之年。

  「道友高壽?」

  路隱伸出枯瘦的右手,比了個九的手勢,又彎下一指;臉上笑吟吟,有些自得:「過完今年霜降,正好這個數。」

  「九十九啦?!」

  張唯倒吸一口涼氣。

  這在醫療發達的現代也是罕有的長壽,何況對方精神矍鑠,步履沉穩,肯定還得活好些年。

  「道友這身子骨,這精氣神,說六十出頭都有人信,看來是養生有功啊。」

  路隱聽了哈哈一笑,笑聲清朗,甚是愉悅。

  「黃土埋到脖子根的老棺材子嘍。」

  他笑聲漸歇,望著洞窟深處幽暗的陰影,眼神變得悠遠。

  「人生百年,白駒過隙啊————當年師父領我上山,瞧著雲龍山滿坡的杜鵑花,紅得像火,心想這輩子還長著呢,有的是功夫看這花開花落————誰曾想,也就打了個盹兒的工夫。」

  他輕輕拍了拍大腿,嘆息悠長。

  「少年意氣今何在,轉眼青絲成白頭。折騰來,折騰去,到頭來,不過一身清風,兩袖月光。」

  這平淡話語裡蘊含的時光重量與超脫,讓張唯心頭微震。

  讓他不禁想起自己腦中的絕症,想起內景世界的生死搏殺,想起為了活下來的渴求。

  路隱的百年,像一面鏡子。

  眼前這位歷經滄桑的真修,或許是他叩問見性之門的機緣。

  「道友,我想解惑,能不能請教請教?」

  路隱回過神,笑道:「指教可當不得,但不妨說說。」

  張唯道:「我因生死而成,僥倖得了些修行門徑,坐忘已成習慣,日深月久之下,如今我識海中一點靈光已明澈圓滿,照徹虛無。可下一步,欲求見性,窺見本真,就有些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了,到現在都一直沒有頭緒。不知道友可否知曉,這虛室生白,玄關一竅之後,路該怎麼走?」

  「虛室生白!玄關一竅?!」

  路隱那雙清亮的眸子第一次露出驚愕。

  他盯著張唯看了好半晌,然後說:「你認真的?」

  張唯點頭,認真道:「我真的是認真的。」

  路隱怪異地看了張唯一眼,旋即反應過來,皺眉道:「你著相了,這年頭,哪有人能修到虛室生白,玄關一竅地步。」

  張唯有些說不出話,總不能說,這你別管,我天資絕世吧。

  見張唯不說話,路隱心頭有些打鼓,莫不是遇到那種練得精神分裂的人了。

  這可得好生應對一下,不然他這一把老骨頭說錯話把對方激怒,可經不住年輕人的一拳。

  好半晌,路隱才收回目光,臉上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慨。

  「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他先是驚嘆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長須,「多少道友耗盡一生,連心齋的門檻都摸不到邊,精神能在俗世濁流里保持幾分澄淨已是萬幸。你這看上去才多大年紀?竟能在行坐忘,且能守住靈台,更點亮靈光,跨過虛室生白的門檻,明心圓滿?!」

  他連連搖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老道我枯坐一甲子,靠著先師留下的一點心齋法門,才勉強摸到虛而待物的邊緣,神思稍清些罷了。你這簡直是逆天而行的苗子!

  若放在古時靈氣充沛的年月,怕早就是名動一方的大真人了!」

  張唯被說得有些赧然,但也不謙虛:「道友謬讚了,我只是被絕症逼到牆角,狗急跳牆罷了。」

  路隱擺擺手,神色嚴肅起來:「不必自謙,能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本身就是大機緣、大毅力。」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看向張唯的目光終於正視了些。

  「你方才提到見性,莫非是遇到心魔外魔了?」

  張唯點頭,然後講述了張妍之事,只不過避開了內景世界。

  畢竟這話一出,大家都當他是精神病。

  路隱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心裡一直在犯嘀咕,對方定然是精神偏執加有些狂躁症。

  尤其是說張唯拿著臨淵劍殺心魔時,路隱不時瞟著張唯身後那根棍子。

  剛才張唯說臨淵劍就是這根棍子。

  待會用這棍子抽他可咋整。

  隨著張唯的敘述,路隱時而掠過一絲瞭然,時而閃過一絲凝重。

  直到張唯說完,他才長長地「嗯」了一聲,聲音在洞窟中顯得格外沉鬱。

  怎麼脫身。

  「果然如此————」

  果然是精神病。

  路隱思索道:「明心圓滿,靈光熾盛,如暗夜明燈。燈越亮,吸引的飛蛾便越多,越兇猛。此乃天道之理,亦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劫關,見性關!」

  他繼續道:「自古修道之士,無論佛道,十之八九皆倒在這見性之路上,外魔循隙而入,幻化萬千,引你沉淪,心魔自內滋生,執念妄念,化作無形枷鎖。

  一步踏錯,輕則瘋癲入魔,神智盡喪,淪為只知本能的行屍走肉————也就是那種精神病,你應該曉得。能真正勘破虛妄,照見本真,得見性光者,自古以來鳳毛麟角。」

  「當今道法凋零,能走到明心圓滿這一步,你已勝過古往今來無數掙扎求索之人,堪稱不凡。若能再進一步,突破這見性之關————」

  說到這,路隱眼中也忍不住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便是真正觸摸到了超凡入聖的門檻,擱在古代,那真真是足以開宗立派,與那些青史留名,被尊為陸地神仙,在世佛陀的大德聖賢比肩!」

  張唯壓下翻騰的心緒,詢問:「道友,這見性之路兇險至此,可有抵禦心魔外魔,護持本心的法門,又該如何尋見那一點真性?」

  路隱沉吟片刻。

  「法門?」

  他緩緩開口,「說透了,核心不過二字,定境!」

  「定境?」

  張唯咀嚼著這個詞。

  佛道典籍中皆有提及,但多是泛泛而談。

  「不錯!」

  路隱目光灼灼,「《道德經》言,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這便是道家的定。凝神守中,使精氣神三寶如同磐石,渾然一體,不被外物擾動。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

  心魔勾動七情六慾,外魔幻化諸天恐怖又如何,任它天花亂墜,地涌金蓮,或是刀山火海,紅粉骷髏,我心中自有定盤星,一念不起,萬慮俱寂!」

  他看著張唯若有所悟的神情,繼續道:「佛門亦有四禪八定之說,層層遞進,由粗住細住,至欲界定,未到地定,再入初禪離生喜樂,直至四禪舍念清淨。

  名目雖然繁多,但和道門的根子一樣,都講的是定住身心,制心一處,不隨境轉。念頭起時,如鳥過長空,不留痕跡,魔障現前,如鏡映萬象,過不留痕。真如本性,湛然常寂,在定境中自然顯露,如撥雲見日。

  路隱的聲音不高,卻讓張唯豁然開朗。

  佛道兩家,路徑或有不同,但抵達見性的核心鑰匙,是這定字。

  將散亂紛飛的心念收束如一,將動盪不安的身心錨定不動,在絕對的寂靜澄明中,那被層層遮蔽的真性自然會顯現。

  這也意味著,淨心神咒對他有莫大作用,心神相定,可以唯一。

  不過道理雖明白,但又該如何做到,只憑藉淨心神咒只能原地踏步。

  如何在心魔滔天,外魔環伺的內景絕境中,保持這絕對的定。

  張唯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路隱將張唯的沉思看在眼裡,想了想,忽然問道:「張道友,可曾看過《西遊記》?」

  這話題轉得突兀,張唯一愣,脫口道:「自然看過,老少皆知的名著。」

  路隱微微頷首「那你覺得,那唐僧師徒四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走過十萬八千里路,千辛萬苦去西天求取真經,所求究竟為何,僅僅是幾卷寫著字的經書嗎?」

  張唯被問住了。

  他看過原著,也看過無數解讀,但路隱此刻問來,顯然意有所指。

  他試探著回答:「是為普度眾生,弘揚佛法?」

  「普度眾生?」

  路隱搖搖頭,笑容意味深長,「普度眾生是果,而非路途本身。西遊一路,妖魔遍地,劫難重重,那白骨精、黃袍怪、蜘蛛精、獅子精————哪一個不是衝著唐僧那身十世修行的長生不老而來,那火焰山、通天河、獅駝國,哪一處不是險惡絕境,他們師徒四人所求的真經,與其說是如來案頭上的書卷,不如說,他們求的,就是這條西遊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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