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那又如何?


  「嘴硬?」

  張妍的身影在石階旁的松影下搖曳,怔愣的神情變為冷笑。

  「張唯,你也就只剩這點自欺欺人的本事了。」

  他下頜線條繃緊,微微揚起,臉上露出笑意。

  「這可不是嘴硬。」

  張唯道:「是路擺在眼前就得走。龍虎丹經是道門正典不假,我練出的真氣也堂皇正大,運轉無礙。可你說它吸納的是惡土腐朽,行,我認那又如何?」

  他向前踏出半步,下意識讓張妍往後退了一個台階,自己則居高臨下。

  「核心換了種本質又怎樣,只要力量是實打實的,能讓我活下去,讓我變得更強,這就夠了,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天經地義。難不成因為飯里有沙子,就餓死自己?」

  張妍臉上的譏誚淡了些許。

  

  她輕輕搖頭,馬尾辮在微風中晃了晃,身影似乎更淡薄了幾分,幾乎要融入午後的光影里。

  「解決問題?」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

  「張唯啊張唯,你以為你在解決問題,你只是在給自己挖一個更深的墳,龍虎真氣看似堂皇,那是表象,你吸納的陰煞之氣,渡化亡魂得來的本源,都是內景惡土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腐朽,是無數扭曲意念和絕望的聚合,你用它們滋養身體,就像用砒霜澆灌仙草,還指望開出聖潔的花,真是天大的笑話!」

  「很快你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些許興奮。

  「這個日子,不會太遠,當惡土的烙印深到一定程度,當現實對你的排斥達到頂峰,你自然會看清一切,看清你引以為傲的龍虎真氣,包裹的究竟是金丹大道的光明,還是沉淪惡土的腐朽核心。我很期待那一刻,看你還能不能像剛才穿過我那樣,穿過去。」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倏忽間淡去,只留下這句話語鑽進張唯的耳朵,沉入他的心底。

  「我真的很討厭謎語人。」

  張唯的眉頭緊緊蹙起,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盯著張妍消失的那片空氣。

  這張妍,絕對不是他的執念化成的,她更像是某種混合著自己瀕死時的求生執念,再裹挾了那片惡土深處的某個存在的意志,最終形成的詭異存在。

  「張哥,張哥!你沒事吧?」

  知修焦急的聲音打斷了張唯翻騰的思緒。

  他剛才被張唯對著空氣的厲喝嚇得不輕。

  知修一把扶住張唯的胳膊,入手只覺得肌肉緊繃如鐵,皮膚下彷佛有狂躁的電流在竄動。

  「沒事……」

  調平體內全力運轉的龍虎真氣,張唯剛吐出兩個字。

  轟!

  前所未有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在他顱腔內炸開。

  比他第一次被確診腦瘤時的劇痛猛烈十倍,百倍。

  就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鋼釺,帶著滋滋作響的電火花,狠狠捅進了他的大腦深處,然後瘋狂地攪動。

  「呃啊!」

  張唯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身體猛地弓起。

  他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與黑暗交織的斑點覆蓋,天旋地轉,耳中充斥著尖銳的蜂鳴。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頭,指甲幾乎要摳進太陽穴里,額頭上、脖子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出來。

  「張哥!」

  知修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他從未見過張唯如此痛苦狼狽的模樣。

  砰!

  張唯重重地撞在階梯旁一塊凸起的巨大山岩上,堅硬的岩石稜角硌得他肋骨有些疼,但這外部的痛楚比起腦子裡的翻江倒海,簡直微不足道。

  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這遠超以往的劇痛源頭,是他顱底那顆腫瘤。

  它似乎,在脹大。

  眼見一旁知修焦急的模樣。

  「緩一下就好,你先別搭理我。」

  張唯迅速說了一聲,不再理會知修。

  閉上眼,將所有殘存的意志力都集中起來,識海中虛無生光,短暫壓制了痛苦。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

  淨心神咒的咒力在他混亂的腦子中艱難地開闢出一線清涼。

  隨後他強忍著那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劇痛,意念沉入丹田氣海。

  轟隆隆!

  丹田內,那原本因自身情緒而躁動不安的龍虎真氣,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咆哮。

  淡金色的陽龍之氣如同掙脫枷鎖的狂龍,沿著督脈扶搖直上,直衝髓海,深邃玄黑的陰虎之氣則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在丹田底部轟然爆發,厚重沉凝的力量瞬間充斥四肢百骸。

  張唯面色平靜,可表皮下不斷起伏的扭曲青筋無不說明他正忍著劇痛。

  他引導著龍虎真氣按照《龍虎丹經》小周天的路徑迅速運轉。

  「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咒文與真氣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張唯甚至能聽到腦子裡因淨心神咒與龍虎真氣融合而傳來細微電流被強行遏制的滋滋聲。

  那瘋狂膨脹攪動的腫瘤,在他雙管齊下的壓制下,最終再次陷入一種蟄伏的狀態。

  冷汗似小溪般從張唯的額頭、鬢角滑落,滴在粗糙的岩石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背靠著冰冷的山岩,胸膛劇烈起伏。

  過了足足一刻鐘,張唯急促的喘息才漸漸平復下來。

  還好,還好有大成級別的小周天服氣法。

  如今龍虎真氣一成,雖然淨心神咒的咒力無法透體,對內卻極為有用。

  他緩緩睜開眼,眼神雖然依舊帶著疲憊,但那份銳利和清明已經重新凝聚。

  只是,張唯的臉色卻變得異常古怪,眉頭緊鎖。

  「張哥,你感覺怎麼樣?」

  知修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里滿是擔憂和後怕。

  他看著張唯的臉色,心裡七上八下。

  張唯沒有立刻回答,正在仔細感應著腦子裡面的那顆腫瘤。

  變了,似乎變大了,進一步壓迫了他的神經,才會導致剛才的劇痛。

  張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情緒,扶著山岩慢慢站直身體。

  他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沒事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老毛病,壓下去了,走吧,先下山。」

  知修看著張唯略顯蒼白的側臉,欲言又止。

  但他也知道張唯的性格,對方不想說,追問也無用。

  他只能點點頭,默默跟在張唯身後,腳步放得更輕,時刻留意著張唯的狀態。

  下山的路,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

  腫瘤的異動,是否就是吸納了過多惡土力量,導致自身異化加劇的徵兆。

  張妍所說的同化,難道是從身體最深處開始的麼。

  他下意識地運轉了一下小周天,感受著體內比渡化南宋軍魂前更加渾厚澎湃的龍虎真氣。

  力量感是真實的,充盈感是真實的。

  蜀都第四人民醫院,特殊病區。

  張唯帶著知修穿過安靜的走廊,將他安頓在一間早已準備好的空病房裡。

  「你先在這裡休息,熟悉一下環境,有問題可以打我電話。」

  張唯叮囑了一句。

  知修點頭:「張哥放心,我就在這兒打坐觀想,哪也不去!」

  他拍了拍斜挎的青布包袱,裡面裝著幾卷常用的道經,當然,還有他玩遊戲的手機。

  安頓好知修,張唯徑直走向宋茜的辦公室。

  篤篤。

  「請進。」

  宋茜平和的聲音傳來。

  張唯推門而入。

  宋茜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聲抬頭,看到是張唯,清麗的臉上露出笑容。

  「你回來了,有事嗎?」

  「宋醫生。」

  張唯道:「我想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尤其是腦部CT,要最詳細的,能麻煩你嗎?」

  宋茜放下筆:「全面檢查,你感覺哪裡不舒服嗎?距離你上次入院檢查才過去一個月不到。」

  「我感覺我腦子裡面的腫瘤變大了。」

  「什麼?」

  宋茜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作為張唯的主治醫生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張唯那顆顱底腫瘤的特殊性和危險性。

  「我明白了。」

  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趙主任嗎,請立刻到CT室,對,張唯,緊急情況,懷疑腫瘤有變化,需要馬上做增強掃描,裝置預熱,我馬上帶病人過去!」

  CT室內,儀器低沉的嗡鳴聲徘徊著。

  張唯躺在檢查床上,任由機械臂帶著他緩緩送入那個巨大的環形掃描孔洞中。

  刺目的白光和儀器運轉的聲音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放鬆身體,默默念誦著《淨心神咒》,保持著靈台的清明,同時內視著顱底那顆蟄伏的腫瘤。

  它此刻異常安靜,彷佛之前的劇痛和異動從未發生過。

  「放鬆,不要動。」

  擴音器里傳來技術員的聲音。

  掃描開始。

  X射線如同無形的潮水,一遍遍沖刷過他的身體。

  檢查室外,觀察窗前。宋茜抱著雙臂,眉頭緊鎖,緊緊盯著螢幕上快速生成的斷層影像。

  她的身邊,不知何時趕來的趙銘正搓著手,眼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光芒。

  「有變化,絕對有變化!」

  趙主任趙銘指著螢幕上顱底區域那團明顯增大了不止一圈的陰影團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宋博士你看,體積比上次記錄增大了約15%,邊緣形態也出現了變化,你看這裡,這裡都出現了輕微的毛刺狀浸潤,還有這裡,側腦室下方這片低密度影,這像是早期轉移灶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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