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龍術
終於,張唯一頭衝出天師洞洞口,停下腳步,胸膛微微起伏,回頭望去。
洞口被翻騰的陰煞霧氣籠罩,灰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在洞口邊緣蠕動盤旋,暫時沒有向外蔓延。
可張唯清晰察覺,內景惡土的陰冷死寂,正一點點侵蝕現實世界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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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草木都黯淡了幾分,天空中的太陽也變得陰冷,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腐朽味。
大概,用不了多久,這片惡土便會徹底吞噬青城山的現實地貌。
「必須抓緊了。」
張唯暗道一聲,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朝著特事局設在青城後山的秘密資料庫疾馳而去。
抵達那處隱於山林的資料庫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微皺。
幾輛印有特事局標誌的廂式貨車停在門外,庫門大開,內里燈火通明,卻空蕩了大半。
原本堆滿古籍的書架,如今只剩零星幾本未被搬走,工作人員抱著線裝書、竹簡和密封金屬箱,步履匆匆地往返搬運,氣氛忙碌又凝重。
張唯心中瞭然,末法枷鎖鬆動,各地異常頻發,這些藏有古老秘術的典籍,早已成了各方爭搶的焦點,提前轉移實屬情理之中。
他邁步走入庫房,立刻引來不少目光。
忙碌的工作人員無論年長年少,或是明目張胆,或是偷偷瞥視,眼神里滿是驚嘆、好奇,甚至帶著幾分崇拜。
張唯面色平靜,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特事局內部訊息流通極快,他這個能在現實動用超凡力量,屢次深入內景惡土還能全身而退的禪者,早已是局內議論的焦點。
他現身此處的訊息,不消片刻便會傳遍內部,像王勉那般一心攀附修行勢力的人,定會第一時間得知他的行蹤。
「人怕出名。」
張唯心底輕嘆,若非必要,他絕不願在這人員繁雜之地露面。
而他此行的目的自然是想要更多的藏形匿跡的秘術。
天師洞一行,與杜光庭神念化身周旋的經歷,讓他知道了頂尖隱匿術的重要性。
若非同時施展四門隱匿秘術,將身形、氣息、神魂波動盡數掩藏,他早已被那老怪物擒殺。
經此一次,讓他對保命隱匿法門的需求達到了頂峰。
多一門手段,便多一分生機。
張唯目光掃過未搬空的古籍區,快步上前,還好,藏形匿跡之術的話還在,否則還得讓工作人員去取。
他要找的不是需靈氣催動的攻伐道術,而是純粹藏蹤斂息的古老法門。
剩下的典籍多是殘本孤本,晦澀難辨,張唯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翻閱經驗,快速篩選查詢。
他翻開泛黃破損的《遁甲秘要》,掃過篆文圖形便隨手放下,此書只講奇門方位,與隱匿無關。
再拿起《太陰斂息錄》,其中斂息藏形的口訣頗有價值,只是需引月華催動,目前來說在現實中難以施展,他依舊默默記下核心口訣。
整整一個小時,張唯沉浸在古籍之中,如同乾涸的海綿,瘋狂汲取各類藏匿的古法智慧。
有的法門講究氣合於虛,將自身氣息融入環境,有的側重神歸於寂,收斂神魂波動,還有的能改變氣場頻率,實現視覺隱去。
即便不少法門殘缺苛刻,也足以讓他完善自身的隱匿體系。
將最後一本相關典籍記牢,張唯緩緩吐氣,正準備離開,便瞥見庫房管理室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元真道長。
老道士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脊背微駝,神色平和,眉宇間卻藏著難掩的焦躁。
他捧著一個紫檀木盒,低聲叮囑身旁的工作人員,轉頭看見張唯,眼中先是一亮,隨即焦躁更甚。
元真道長匆匆交代完畢,快步走到張唯身邊,不顧禮節,壓低聲音急問。
「張道友,你怎麼還在此地?」
張唯一愣,疑惑開口:「我剛從天師洞返回,來此查閱典籍,發生何事了?」
元真道長環顧四周,確認旁人聽不清談話,才將張唯拉到角落,語速極快地低聲道。
「出大事了,茅山降下八位仙真,皆是道門中歷代得道之人,借秘法降下神念,附在了門下弟子身上!」
張唯眼神驟然一凝。
這些道門祖師級的人物,即便只是一縷神念,手段和影響力也絕非尋常可比。
杜光庭就是個例子。
「他們不僅降臨現世,還拿出了實打實的好處!」
元真道長面色凝重。
有點化凡人凝聚氣感的秘術,延年健體的丹方,甚至透露出長生的門路。靠著這些,他們已經收攏了大批人手,不光民間求道之人趨之若鶩,就連上層的不少人,都心思活絡,上面的已然出現分歧。」
張唯語氣平淡:「長生的貪慾,從古至今都有人放不下,哪怕明知是與虎謀皮,也甘願鋌而走險。」
元真道長苦笑一聲,滿臉無奈:「何止是放不下,就連老道我聽聞那些條件,都難免心動。長生延壽、百病不侵,對垂暮老人、掌權者的誘惑太大,更別說一心追求超凡的修行之人。」
他看著張唯,滿是擔憂:「你千萬小心,那些仙真已經放話,誰能提供你的確切行蹤,助他們尋到你,便能直接拜入山門,得重點傳承。你如今,就是旁人求取機緣的敲門磚。」
張唯沉默片刻,元真道長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這些從惡土降臨的仙真,在道門信徒心中威望極高,如今末法鬆動,修行有望,他們親自傳法,勢必引發驚天連鎖反應,官方機構出現動搖分歧,也是必然之事。
「人奸罷了。」
張唯開口,帶著嘲諷與無奈。
為了一己私利,引狼入室,協助來歷不明的惡土仙真對付他這個變數,實在不齒。
可他也明白,人心逐利,面對長生誘惑指責毫無用處,此地不宜久留。
「多謝道長提醒。」
張唯鄭重拱手。
「我即刻便走,道長也保重,如今局勢詭譎,青城山再也不是清淨之地了,儘快搬入蜀都,我聽陳觀說城市自迴圈體系已經搭建了快一半。」
元真道長擺了擺手,嘆道:「老道一把年紀,只求守好這些典籍,不讓道統斷絕。你快些走,他們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張唯不再多言,轉身走出資料庫。
來到林間空地,他心念一動,龍虎真元按特定路線運轉,四門隱匿秘術同時催動。
剎那間,他的身形變得模糊透明,氣息徹底內斂,與周遭的山石林木,山風霧氣融為一體,連周身光線都微微扭曲,達到了存在感消除的境界。
他最後看了一眼忙碌的庫房和憂心的元真道長,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沒入密林,消失無蹤。
張唯消失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五道流光劃破青城天際,落在資料庫前的半空。
五人皆是道士打扮,服飾古樸各異,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光,雖受末法法則壓制,卻自帶凌駕凡俗的超然氣質,只是眼底深處,藏著與時代不符的滄桑。
為首的紫袍道人面白無須,手持白玉拂塵,仙風道骨,他神識鋪開,籠罩整片山林,片刻後蹙眉開口。
「來晚一步,氣息剛散,那小子已經逃走了。」
一旁精悍魁梧,滿臉絡腮鬍的道人冷哼一聲。
「跑?這末法世界,他能躲到哪裡去?不過是個機緣巧合修成濁體的小輩,我等雖真身難降,尋人覓跡的手段卻數不勝數。」
身著青袍、面容清癯的道人故作惋惜:「可惜了杜光庭道友的一縷分神,廣成先生學識通天,對青城道統頗有貢獻,此番折損,實屬道門之憾。」
魁梧道人當即嗤笑。
「假慈悲,方才分食杜光庭潰散的神念本源,就屬你吸納得最快,這會兒倒是裝起善人了?」
道人面色不變,捋須淡然道:「大道爭鋒,本就是弱肉強食。杜道友貪功冒進,才落得神念崩散的下場,其本源留之無用,我等煉化吸納,也是順應天道,莫非道友未曾出手?」
魁梧道人語塞,臉色漲得通紅,卻無從反駁。
「行了。」
紫袍道人拂塵一擺,打斷爭執,「杜光庭咎由自取,不必再提。當務之急是擒住張唯,此子身負異數,能在末法現世修成真元,還斬殺了陶弘景的附體之身,其肉身完美、潛力巨大,是我等擺脫惡土、重臨現世的關鍵,必須牢牢掌控。」
一旁身穿灰袍、面容陰鷙的道士沉聲開口:「此子隱匿術極強,尋常手段難以追蹤。」
魁梧道人:「那就查他的根腳,抓他的親朋故舊,不怕他不現身,除非他鐵石心腸,不顧旁人死活。」
一位年紀最輕的月白道袍道士眉頭微皺。
「此法有傷天和,我等乃玄門正宗,這般行事,有損道心。」
魁梧道人冷笑一聲:「道心?如今這是末法牢籠,我等本尊還在惡土之中受苦,隨時面臨同道傾軋,陰煞侵蝕。
為了這一線超脫之機,顧不上那些虛禮,成道之路本就屍骸鋪就,只要能掌控張唯,破解完美載體的秘密,些許手段算什麼?」
紫袍道人微微頷首,語氣不容置疑:「師弟所言在理,張道友,大勢所趨,不必拘泥小節。陸道友,你精於卜算,便由你推算其行蹤和根腳,務必找到張唯。必要時可動用手段,那些凡人研製的外道之物倒是極好,我等可以多加利用。」
陸修靜拱手領命,旁邊一名道人看著眾人,終究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眼底滿是複雜。
五人不再多言,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角落中的元真道長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滿臉憂色,低聲嘆道:
「無量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