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難得平凡
最後,他去了城南的勾欄瓦舍。
這裡匯聚了三教九流,白日裡便有戲台唱曲,說書彈詞,夜晚更是燈火通明,喧鬧非凡。
張唯靜靜地聽著台上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唱著婉轉的曲調。
他聽著曲,心思卻有一部分沉入了紫府深處。
泥丸宮中,那座元都玉京在這三日紅塵氣息的浸潤下,似乎更加真實了幾分。
倒不是力量的增長,這是一種類似底蘊在沉澱。
陽神寶相依舊莊嚴,但眉宇間似乎多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溫潤。
紫府之巔,那道朦朧的仙橋依舊模糊,但垂落的清靈之氣似乎更加靈動,與下方紅塵永珍的氣息隱隱有著某種微妙的呼應。
「仙道飄渺,紅塵厚重。欲架仙橋,勾連九天,或許,根基還需落在人間。」
張唯心中若有所悟。
他的路與尋常修士不同,並非一味追求清靜無為,斬斷塵緣。
他的濁體本就源於惡土。
觀紅塵永珍,體眾生百態,或許正是夯實他道基不可或缺的一環。
三日時光,倏忽而過。
算算時間,距離赤霄宗百宗詔令下達還有一段時日。
但張唯心頭清楚,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這凡俗安逸之中。
沉淵礦場那邊,還有未竟之事,山河社稷圖內的生靈需要持續關注,自身的修煉更不能有絲毫懈怠。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已涼。
台上,那女子一曲終了,正盈盈下拜,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叫好聲,夾雜著幾枚銅錢落在台板上的叮噹聲。
張唯也順手丟了些散碎銀子。
張唯最後看了一眼那女子,看著她強顏歡笑地拾起銅錢,略顯驚喜地拿起碎銀,看著她轉身走入後台時那一瞬間挺直的脊背又微微佝僂下去。
紅塵苦樂,莫過於此。
他不再留戀,心念微動。
沒有引起周圍空氣一絲一毫的異常流動。
他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身形由實轉虛,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茶座上,只留下一壺涼茶,幾碟未動多少的點心,以及十幾枚付帳的銅錢。
鄰座的茶客正專心聽著下一段評書,竟無人察覺角落少了一人。
幾乎是張唯身形消失的同時,勾欄門口,一個頭戴斗笠、穿著粗布短打、面容平凡無奇的中年漢子,腳步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露出一雙銳利眼睛,正是易容改裝後的趙元朗。
他耗費了整整三日,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眼線和追蹤秘術,才終於再次鎖定了張唯的蹤跡。
這位張師弟行事看似隨意,漫無目的,但總能在他的追蹤網即將合攏時,如滑溜的泥鰍般消失不見。
直到今日,他才捕捉到對方似乎在這勾欄中停留了較長時間。
趙元朗壓下心中那一絲被戲耍的惱怒,凝神感知。
他體內那枚新生的假丹緩緩旋轉,神識如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鋪滿了整個勾欄大堂。
酒氣、脂粉香、汗味、食物的氣息、眾人雜亂的心跳與呼吸……
一切細微的動靜都納入他的感知。
然而,沒有。
沒有張唯殘留的氣息,連一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樣感都沒有。
「離開了,氣息在這裡斷了?」
趙元朗眉頭緊鎖,斗笠下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如今已是假丹之境,神識強度遠超尋常築基大圓滿,甚至堪比一些初入金丹的修士。
可即便如此,他竟然還是無法追蹤到張唯離去的絲毫痕跡。
「難道……他發現我了?」
這個念頭瞬間鑽入趙元朗的心底,讓他脊背生寒。
若真是如此,那張唯的修為和感知力,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恐怖得多。
自己依仗煞丹之力,自以為隱秘的追蹤,在對方眼中或許如同兒戲。
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殺意湧上心頭。
「若是發現了,那更得殺了!」
趙元朗眼中黑芒一閃而逝。
張唯越是神秘莫測,越是深不可測,對他的威脅就越大,對上尊計劃的阻礙也就越大。
必須在他真正成長起來,或者將秘密告知李朝元之前,將其徹底抹除。
他不再猶豫,轉身快步離開勾欄,身形融入街道上的人流,幾個轉折便消失不見。
他需要立刻回去稟報上尊,張唯的詭異遠超預估,必須制定更周密的計劃,或許,需要請上尊親自出手。
此刻的張唯,已然回到了沉淵礦場之中。
感受著自己特地在第三界域將灰力消耗殆盡,一進入沉淵礦場內,大量灰力重新入體後,張唯仔細探查,確定沒有被那不詳存在注視到後,這才忍不住吐了口氣。
那口氣息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練,緩緩消散。
他站在原地,閉目內視,紫府深處,山河社稷圖靜靜懸浮,散發著溫潤清光,調和著重新湧入體內的陰寒灰力。
肌膚之下那些被速拳小成後改造,與祂之規則產生深層共鳴的細微脈絡,此刻如乾涸的河床迎來水流,迅速吸納著周遭瀰漫的沉重能量。
沒有上次那種被強行灌注,被打下標記的驚悸感,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自然填充。
「看來,主動清空後再回歸,能有效降低關注。」
張唯心中暗忖。
這方法雖笨,卻有效。
在第三界域欲染界的幾日,他不僅藉助充沛靈氣鞏固了紫府,更將體內源自沉淵礦場的灰力消耗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絲極淡的聯絡。
此刻回歸,灰力重新匯聚,卻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自然補充。
大機率是因為此地的執行機制認為灰力開始徹底在第三界域散發,只是量還不夠。
張唯心頭猜測。
他睜開眼,灰暗的礦道景象映入眼帘。
與欲染界的靈氣盎然相比,這裡更像是墳墓。
但張唯的眼神卻格外沉靜。
這裡才是他當前的主場。
張唯掃了一眼熟悉的廢棄礦道,感受著沉淵礦場那無處不在的規則壓迫,趁著有些時間開始繼續修煉速拳。
他擺開拳架,並未立刻出拳,而是先運轉起解力法的心訣。
解力法與速拳那種借用灰力的粗淺介面之術截然不同。
這些日子,他除了苦修速拳,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對解力法的揣摩中。
此法門由真武大帝研磨所創,玄奧艱深,講究的是理解與共鳴,是將灰力視為一種可被解析納入自身迴圈體系的特殊規則能量。
隨著解力法的深入修煉,張唯對灰力的感知變得愈發敏銳。
他不僅能感受空氣中流淌的灰暗氣流,更能隱約觸控到其內在的某種沉重陰寒韻律。
這種對灰力本質的更深層理解,反過來又極大地促進了他對速拳的掌握。
觸類旁通下,速拳邁入大成也不遠了。
張唯能感覺到,那層阻礙自己更進一步提升的薄膜,正在解力法的輔助下變得越來越薄。
完美習練度提升效率也變得很高,往往練習十遍就有七八遍能成功增加熟練點。
每一次出拳,灰力不再僅僅是附著在拳鋒的外衣,開始與他的氣血、肌肉震顫頻率產生更深層次的交融,彷佛要化作他肢體延伸的一部分。
「那麼修煉天罡鍊形術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張唯心中盤算。
天罡鍊形術是從太乙真人麾下離未身上搜刮到的石板中記載的法門,能將灰力化作護身罡氣,防禦力驚人。
之前雖然粗略看過,也嘗試按照石板上的古篆文運轉過幾次,但那時速拳未成,對灰力的掌控遠未精細,只能算是淺嘗輒止。
如今速拳即將大成,對灰力的理解與運用上了新台階,正是修煉這門保命秘術的好時機。
只不過到目前為止,似乎太乙真人那邊還沒有動靜。
趁著太乙真人沒發現,他自然需要想盡辦法提升自身實力。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沉腰坐馬,脊柱如龍起伏,背部開背棱肌在《觀樓鍊形術》的精細操控下,開始以某種獨特的頻率微微震顫。
礦道中瀰漫的灰力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匯聚而來,順著肌膚下那些異化的脈絡滲入體內,與奔涌的氣血交融,再隨著拳勢轟然吐出。
「百喙式!」
拳影如疾風驟雨,瞬間在身前炸開一片灰濛濛的殘影。
每一拳都帶著低沉的破空聲,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攪動,留下道道短暫的灰白軌跡。
岩壁上傳來密集悶響,石屑紛飛,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點。
灰力在高頻打擊中不斷震盪疊加,遠比之前更強。
收拳,換式。
「弛盡式!」
動作陡然由極動轉為極靜,全身力量與匯聚而來的灰力瞬間凝於右拳一點。
拳鋒未出,那股沉重凝實的壓迫感已讓前方空氣微微扭曲。
下一刻,拳出如炮,無聲無息,卻在觸及岩壁的剎那爆發。
「咚!」
一聲悶響,不像金屬碰撞,反倒像重錘砸進了濕泥。
岩壁劇烈一震,以拳面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尺許方圓,中心處更是出現了一個碗口大小,深達數寸的凹坑,坑壁光滑,彷佛被某種腐蝕性極強的力量瞬間熔化壓實。
張唯緩緩收拳,看著自己的成果,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比起初學時的生澀,如今他對這兩式的轉換已圓融許多,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