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落仙宗


  落仙宗的講道堂座落在落仙宗外門的一處山谷之中。

  四面環山,林木蔥鬱,山風穿谷而過,送來陣陣清香,這些靈木極為不凡,散發的清香可凝神靜氣,於講道之時可以增加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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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唯到時,堂內已是人滿為患。

  那百來個蒲團早早便被搶了個乾淨。

  來得晚的只能擠在堂外,墊著腳尖,伸長了脖子朝里張望。

  更有甚者,連那山谷兩旁的樹上都坐滿了人。

  張唯緩步登台,盤膝坐於高台之上。

  台下頓時安靜了下來。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眼神里滿是熱切與期待。

  甚至,還有不少金丹修士,都放下身段前來聽張唯講述築基之道。

  每次張唯講述,都能讓他們有所悟。

  張唯也不廢話,清了清嗓子便開講。

  「今日,講築基圓滿之境。」

  「你們以為,築基是什麼?」

  他目光掃過台下,自問自答道:

  「說到底,便是築一個基字,道基是一切的根本。便如蓋房子,地基打得有多深,這房子日後便有多高。」

  「地基不牢,縱使你日後築起萬丈高樓,一場風雨也能叫它轟然倒塌,地基若牢,縱使一時困頓也終有沖天之日。」

  「所以,築基這一關,不求快,只求穩。」

  張唯講得極細。

  他從吐納開始講,講到引氣入體,講到氣沉丹田,講到那道基初成時的種種異象。

  每一個細節他都掰開揉碎了說,講得深入淺出。

  台下眾人,聽得如痴如醉。

  那些新進弟子,只覺往日裡雲山霧罩,怎麼也弄不明白的關竅,經張唯這麼一講,竟是豁然開朗,如撥雲見日。

  便是那些金丹修士,也是連連點頭,若有所思。

  他們當年築基時,走了多少彎路,吃了多少苦頭,才勉強摸著門道。

  如今聽張唯一席話,才知自己當年的築基,竟是錯漏百出。

  講到興處,張唯忽地一頓,看向台下。

  「可有人,有何不解之處?」

  台下靜了片刻,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弟子,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弟子斗膽,想請教張師,這築基之時,若道基之上隱有裂痕,可還有補救之法?」

  張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問得好。」

  「道基有裂,此乃尋常,世人皆道築基一成便再無回頭的餘地,此話,對,也不對。」

  「裂痕既生,若一味遮掩,不去理會,那裂痕便會越積越大,終成心腹之患,可若肯下苦功,以水磨工夫一點一點地溫養彌合,裂痕未必不能補上。」

  「便如那斷劍,只要劍胚未碎,重新回爐細細錘鍊,一樣能鍛出一柄好劍來。」

  那年輕弟子聞言,眼中光芒大盛,忙不迭地躬身拜謝。

  「多謝張師指點!」

  這一問一答,頓時又引出了更多的人提問。

  張唯一一解答,字字珠璣,言之有物。

  直到日頭西斜,這場講道,方才散去。

  散場之時,眾人仍戀戀不捨,圍在台前,久久不肯離去。

  張唯好不容易脫了身,正往自己洞府走,卻忽地聞到一股濃烈的酒香。

  那酒香濃而不烈,醇而不膩,聞之便讓人精神一振。

  張唯循香望去,就見道旁的一塊青石上,歪歪斜斜地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男子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一身青衫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隻碩大的酒葫蘆。

  他正仰頭灌酒,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打濕了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見張唯望來,那男子咧嘴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

  「道友,來一口?」

  張唯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多謝道友好意,張某不擅此道。」

  「不擅此道?」

  那男子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聲,「人生在世,若連酒都不會喝,那還有什麼意思?來來來,嘗嘗,嘗嘗你就知道它的好了。」

  此人灑脫非常。

  張唯拗不過他,只得在他身旁坐下,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一口下肚,張唯只覺一股暖流,自喉頭直衝而下,瞬間便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那酒中,竟蘊含著一股極精純的靈氣,與尋常凡酒,大不相同。

  「好酒。」張唯贊了一聲。

  那男子哈哈一笑,十分得意。

  「那是自然,這仙人醉可是我藏了三百年的好貨,尋常人我還不給他喝呢。」

  兩人便這般,就著這壺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張唯這才知道,此人名叫李辭,道號劍酒,是這落仙宗里,待了數百年時間的老客卿了,和他一樣,也是一位合體期的真君。

  只是此人,無論何時都是渾身酒氣,醉眼朦朧,半點沒有合體大修的架子。

  外人都叫他,劍酒真君。

  此後,張唯與這李辭,便漸漸熟絡了起來。

  這李辭,最喜與人論道。

  只是他這論道,論著論著,總是會扯到凡俗瀟灑上去。

  「張兄,你說說,這修了一輩子的仙圖個什麼?」

  李辭半倚在青石上,醉眼朦朧,「說到底,還不就是圖個逍遙自在,可你看看這世道,一個個的為了那點靈石、丹藥、名分,長生爭得頭破血流,累不累?」

  「照我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酒喝,有朋友在,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一放。」

  張唯啞然。

  這李辭,倒是個妙人。

  在這人人爭渡,個個奔命的仙道世界裡,能有這般灑脫心性的當真是少之又少。

  張唯也從這位被外人叫做劍酒真君的李辭口中,聽到了不少落仙宗最近的動作。

  這一日,兩人照例在山後那棵老松底下喝酒。

  酒過三巡,李辭湊近了幾分,神秘兮兮地道:「張兄,你可聽說了?那鈞天宗,最近要有大人物下來。」

  張唯一怔:「什麼大人物?」

  李辭灌了口酒,打了個酒嗝,這才道:

  「鈞天宗內部,派系林立,互相傾軋,你是外來的,不曉得裡頭的道道,那裡面爭得可凶了。」

  「我聽說,很快就會有一位元神圓滿的大修下來視察工作,到時候不知道會弄出什麼么蛾子來。」

  張唯心頭一動。

  元神圓滿的大修。

  那可是半隻腳踏進渡劫門檻的人物。

  李辭見他不說話,神色里難得地多了幾分鄭重:

  「張兄,你可別不當回事,鈞天宗出來的合體,和一般的合體可不一樣。」

  「那真的是一個打十個。」

  張唯聞言,眉頭一挑:「真的假的?」

  「此事怎會有假。」

  李辭臉色凝重:「到時候你見了就知道,我說的話並不是虛言,鈞天府道作為欲染界仙道中樞,萬道之祖,而鈞天宗為其執牛耳者,所擁有的體量和仙道培養體系絕對是尋常修士難以想像,他們每一代,幾乎都有飛升成仙者。」

  張唯神色動容,表情略有些微妙,如此的話,興許真的能抵禦住陰穢不祥也說不定。

  想了想,張唯問道:「那位鈞天宗的下來視察所為何事?」

  李辭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說道。

  「那鈞天宗似乎是從赤霄府道那裡知曉了什麼事情,近來在整個鈞天府道都有不少大動作。」

  「貌似是在整合力量,正在進行改革。」

  「此人來落仙宗視察,必然是為了這方面的事情。」

  張唯聽了,心頭微動。

  從赤霄府道,知曉了什麼事情。

  那還能是什麼事。

  無非就是那陰穢不詳,那佰騰山巒的邪物,那四散無盡虛空的灰力……

  看來,這鈞天宗,終究是坐不住了。

  時光如水流逝,不知不覺,張唯在這落仙宗里已經又住了一段不短的時日。

  望天城的靈氣濃得不像話,他每日打坐吐納,渾身上下懶洋洋的,卻也日復一日地精進著。

  外頭天翻地覆,這城裡卻是一片歲月靜好。

  這一日,張唯才送走了登門論道的玉衡真君。

  他看著那名宮裝美婦打扮的合體真君,御著一道素白色的遁光,搖晃著身子,慢悠悠地消失在天邊,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在心裡暗暗罵了一聲。

  「騷蹄子!」

  這話若是讓旁人聽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堂堂玉衡真君,合體期的大修,落仙宗里排得上號的人物,容貌又生得極美,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敬著。

  可在張唯這裡,這女人委實叫他有些頭疼。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約是某次宗門聚會,張唯與幾位真君同席,席間有人問起他的根腳,他便隨口說了句,自己走的是純陽的路子。

  這話本也沒什麼。

  可落在玉衡真君耳里,便不啻於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粒石子。

  自那以後,這位玉衡真君便隔三差五地藉著各種由頭,到他這洞府里來尋他談心論道。

  談的什麼心,論的什麼道,張唯心知肚明。

  那女人每回來,總是一身素白宮裝,眉眼含笑,話里話外都是些半遮半掩的試探。

  有時是一句張道友這純陽之氣,當真是清正,與旁人不同,接著又嘆息說這修行之路,孤身一人,到底清苦了些。

  眼波流轉之間,幾番暗送秋波,張唯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來。

  他自是不會應這茬。

  倒也不是他張唯不解風情。

  實在是這玉衡真君此人心不純。

  張唯修煉到如今,別的不敢說,這看人的眼力還是有幾分的。

  玉衡真君對他這番熱絡,與其說是真心,倒不如說是看中了他這一身純陽。

  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張唯正這麼想著,忽聽得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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