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變故
計程車在濱江大道上飛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小伙子，去濱江花園啊？」
計程車司機是個謝頂的大叔，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北，眼神裡帶著幾分羨慕，「那可是咱們海城的富人區，現在的房價都快破三萬了吧？看你年紀輕輕的，是去看房？」
林北靠在椅背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有些磨損的小本本，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是啊師傅，去買房。」
他特意加重了「買」字，而不是「看」。
這一個字的差別，是他奮鬥了整整三年的距離。
「霍！年輕有為啊！」司機大叔豎起大拇指，「全款還是按揭？」
「按揭，湊了個首付。」林北謙虛地笑了笑，但眼裡的光彩怎麼都藏不住。
雖然只是首付，但這可是濱江花園的首付！
那是海城最好的江景房。
「那也厲害了！現在的年輕人，能靠自己買得起濱江花園首付的，那是鳳毛麟角。」司機大叔打開了話匣子，「我家那小子，比你還大兩歲，整天就知道打遊戲，連個女朋友都談不上……」
林北笑著聽司機嘮叨，目光投向窗外，感覺胸腔里滿滿的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甚至開始在腦海里規劃裝修了。
只要這一百二十萬首付交上去，他林北就是這海城的一份子了。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裝修風格，客廳要鋪那種最貴的實木地板，師父的牌位要用上好的紫檀木供起來，陽台上還要給吳婷姐留個位置種花……
想到吳婷，林北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也不知道婷姐知道這個消息會是什麼表情？肯定會嚇得捂住嘴巴，然後一邊罵他亂花錢，一邊紅著眼圈幫他張羅搬家吧？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首很俗氣但很喜慶的鈴聲——《恭喜發財》。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
「喂，姐！」
林北接通電話，聲音輕快，「你猜我現在在哪？我馬上就要到濱江花園了！今晚咱們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小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其壓抑的聲音。
林北愣了一下。
認識吳婷這麼久，這還是她第一次開口借錢。
在他的印象里，吳婷是個極度要強的女人。哪怕是當年最困難的時候，她一個人打三份工，累得暈倒，醒來後也只是喝了杯糖水繼續幹活，從來沒向任何人伸過手。
「姐，你說什麼呢。」林北眉頭緊鎖，「咱們之間說什麼借不借的。你要多少？是不是遇到什麼急事了？」
「五……五萬。」吳婷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可能得……得更多。」
「到底怎麼了？」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五萬塊對於吳婷來說，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她每個月的工資除去房租和生活費，還要寄回家裡。
「是我媽……」吳婷終於忍不住了，在電話那頭哭出了聲，「剛才老家打來電話，說我媽在田裡幹活突然暈倒了，送到縣醫院，醫生說是……是尿毒症晚期，縣醫院治不了，讓趕緊轉院到市里……」
轟！
林北腦子裡嗡的一聲。
尿毒症。
作為一名精通醫理的技師，他太清楚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這就是個無底洞。
透析、併發症治療、換腎……每一個環節都是用錢堆出來的。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現在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到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吳婷一邊哭一邊說，語無倫次，「小北，我知道你在攢錢買房，我不該跟你開這個口的，可是……可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問了所有能問的朋友，只湊了兩萬塊……醫生說進ICU就要先交五萬押金，後續治療還要……」
林北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他聽著電話那頭那個曾經在他最絕望時給了他一個家的女人，此刻正為了幾萬塊錢，卑微得像塵埃一樣。
「姐，別哭了。」
林北深吸一口氣，打斷了她的哭訴。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濱江花園的大門已經近在咫尺。
只要再往前開幾百米，拐個彎，他就能把卡里的一百二十萬變成一張紅彤彤的房產證。
那是他兩年的血汗錢。
是他的夢想，也是他對師父的承諾。
「小北，你要是為難就算了，姐再想辦法……」吳婷聽林北沒說話，以為他不願意，連忙慌亂地解釋，「我也知道這錢太多了，你賺錢也不容易……」
「姐。」
林北的聲音很平靜。
「你在醫院門口等我。」
「啊？」
「我現在過去。」林北頓了頓，輕聲說道，「錢的事，你不用管了。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師傅，掉頭。」
「啊？」司機大叔正聊得起勁，聞言一愣，「小伙子，前面就是濱江花園了，都要到了……」
「不去了。」
林北看著那棟金碧輝煌的大樓，眼神里閃過決絕。
「去市一院。麻煩快點，救命。」
司機大叔從後視鏡里看到了林北的表情。
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痞氣和喜悅的年輕臉龐，此刻冷峻得嚇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多話的寒意。
「坐穩了！」
司機二話不說，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
計程車在寬闊的馬路上畫出一個急促的U型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聲，背對著那座象徵著財富和夢想的濱江花園，疾馳而去。
林北重新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姐，聽我說。」
「錢我有。別說二十萬，二百萬也有。」
「你就在急診科門口等我，哪也別去。我十五分鐘就到。」
掛斷電話，林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小本本。
上面剛剛寫上去的「距離首付還差5萬」，字跡還很新。
他拿起筆，在這個數字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槓。
買房？
去他媽的買房。
房子沒了可以再買，錢沒了可以再賺。
但那個在他最餓的時候給他煮麵，在他最冷的時候給他蓋被子的姐姐，要是天塌了，誰給她頂著？
「師父，您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把買房錢拿去救人了，應該不會怪我吧？改天我給你燒輛勞斯萊斯！」
林北在心裡默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