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郡守力保
七月廿三,邯鄲來的調查組到了安陽。
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吏,姓陳,自稱是郡守府的「計曹」,專管錢糧審計。他帶著兩個助手,進了縣衙就直奔帳房。
「趙縣丞,奉郡守之命,核查安陽賦稅。」陳計曹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趙牧拱手:「陳計曹請便。」
蕭何把帳冊搬出來,堆了半張桌子。陳計曹一頁頁翻,看得很仔細。
趙牧坐在一旁喝茶,心裡卻很平靜——帳目他都核對過,沒問題。
果然,查了一個時辰,陳計曹沒找出毛病。
「帳目是清楚。」他放下帳冊,「但有人告你擅自減免賦稅,可有此事?」
「有。」趙牧把減免公文拿出來,「去年旱災,三戶農家減產過半,按秦律《田律》第十八條,可免稅三成。這是核驗記錄,這是農戶證詞,這是減免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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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齊全。
陳計曹看了又看,挑不出刺。
「那耕牛租賃呢?」他換了個方向,「有人告你強征民牛,可有此事?」
「沒有。」趙牧說,「縣衙發了公告,自願租賃。有三十七戶願意租,五戶不願意,都記錄在案。陳計曹可以親自去問。」
陳計曹語塞。
他沒想到,趙牧做事這麼滴水不漏。
「那……那三十金墊付稅款,是怎麼回事?」他終於找到個破綻,「你私自動用賞金,這可是違規!」
趙牧笑了:「陳計曹,那三十金是我的私產,不是官銀。我借給農戶,讓他們交稅,有何不可?」
「可你是官!官民之間,豈能私相授受?」
「秦律哪條規定,官不能借錢給民?」趙牧反問。
陳計曹答不上來。
他憋了半天,才說:「總之……總之你這樣做,容易讓人誤會,說你收買人心!」
「清者自清。」趙牧端起茶杯,「陳計曹若沒別的事,請回吧。」
陳計曹灰溜溜走了。
趙牧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車離去,心裡卻不敢放鬆。
這只是第一波。
果然,三天後,白無憂召他去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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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書房。
白無憂正在批公文,看見趙牧進來,放下筆。
「坐。」
趙牧坐下,等著挨訓。
但白無憂沒訓他,反而笑了。
「陳計曹回來跟我說,你把他懟得啞口無言。」
趙牧一愣。
「他說你帳目清楚,證據齊全,說話滴水不漏。」白無憂說,「趙牧,你成長得很快。」
「郡守過獎。」
「不是過獎。」白無憂看著他,「你知道孫氏他們為什麼告你嗎?」
「因為他們覺得我斷了他們的財路。」
「不止。」白無憂說,「孫氏背後,是司馬戎。」
司馬戎?那個郡尉?
「司馬戎和孫氏有勾結。」白無憂壓低聲音,「孫氏走私的鹽鐵,有一部分進了司馬戎的軍營。你查孫氏,就是查司馬戎。」
趙牧心頭一震。
「司馬戎是王翦舊部,在軍中勢力不小。」白無憂說,「他對我重用你不滿,所以借孫氏的手,想扳倒你。」
「那郡守為何還保我?」
「因為你是對的。」白無憂說,「秦法雖嚴,但執法的人要有溫度。你減免賦稅,租賃耕牛,都是在幫百姓。這沒錯。」
趙牧心裡一暖。
「不過,你要小心。」白無憂話鋒一轉,「朝廷要在趙地推行『遷豪』政策,把地方豪強遷往關中,削弱他們的根基。孫氏在列,所以他才狗急跳牆。」
「遷豪?」
「對。」白無憂說,「這是李斯丞相的主意。趙地剛平,豪強勢力太大,不利於統治。把他們遷到關中,放在眼皮底下,好管。」
趙牧明白了。
孫氏知道自己要被遷走,所以拼命反撲。
「那下官該怎麼做?」
「暗中搜集孫氏的罪證。」白無憂說,「等遷豪令下來,如果他反抗,就憑罪證強硬執行。如果他乖乖配合……那就放他一馬。」
「下官明白了。」
「還有,」白無憂遞過一卷竹簡,「這是司馬戎的一些把柄,你拿去,關鍵時刻能用上。」
趙牧接過,展開一看——是司馬戎貪污軍餉、私賣軍械的記錄。
「這……」
「我早就想動他,但時機不到。」白無憂說,「你先收著,別輕舉妄動。」
「是。」
離開郡守府,趙牧心情複雜。
白無憂在保他,也在用他。
官場就是這樣,互相利用,互相成全。
但至少,白無憂是個明白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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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陽,趙牧讓趙黑炭暗中盯著孫氏。
三天後,趙黑炭回報:「孫氏糧倉這幾天夜裡都在運糧,車轍很深,像是要把家底搬空。」
「運去哪?」
「往西去了,看方向……像是邯鄲。」
邯鄲?孫氏要把糧食運到邯鄲幹什麼?
「繼續盯。」
又過了兩天,趙黑炭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趙縣丞,那些糧車……進了司馬戎的軍營!」
趙牧手裡的筆掉了。
孫氏的糧食,運進軍營?
「你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趙黑炭說,「車上有孫氏的標記,守門的軍士還跟車夫打招呼,一看就是常客。」
趙牧腦子飛速轉動。
孫氏賣糧給軍營,正常。但為什麼深更半夜運?還這麼頻繁?
除非……這糧食有問題。
「黑炭,你去找蕭何,讓他查孫氏最近收購了多少陳糧。」
「是。」
蕭何查了一天,回報:「孫氏上個月收購陳糧兩千石,價格比市價低三成。但帳面上,這些糧食『已經賣出去了』,買主是……邯鄲的周氏糧鋪。」
「周氏?」趙牧想起那個跳腳的瘦高漢子。
「但周氏那邊,根本沒收到這麼多糧。」蕭何說,「我問了周氏的帳房,他們說只買了五百石。」
剩下的一千五百石,去哪了?
答案很明顯——進了軍營。
趙牧想起白無憂給的竹簡,上面寫著司馬戎「虛報軍糧,以陳充新」。
難道孫氏和司馬戎勾結,用陳糧冒充新糧,貪污軍餉?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案子,就大了。
大到他可能扛不住。
但扛不住,也得扛。
「黑炭,」趙牧深吸口氣,「準備一下,咱們去軍營看看。」
「怎麼進去?」
「扮成糧商。」
趙牧換上一身綢緞衣服,揣上錢袋,帶著趙黑炭去了孫氏糧鋪。
孫氏的管家姓錢,五十多歲,精瘦,看見趙牧,愣了一下。
「趙縣丞?您這是……」
「私事。」趙牧笑呵呵地說,「我想買點糧,聽說你們鋪子貨好。」
錢管家眼神閃爍:「趙縣丞要多少?」
「五百石,要新糧,送去軍營。」
「軍營?」錢管家警惕起來,「您送軍營幹什麼?」
「我有個親戚在司馬郡尉手下當差,想走走門路。」趙牧壓低聲音,「錢管家,幫個忙,好處少不了你的。」
錢管家猶豫片刻,說:「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問東家。」
「那帶我去見孫掌柜?」
「東家……不在安陽,去邯鄲了。」
趙牧心裡冷笑。孫氏果然在躲。
「那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行吧。」趙牧起身,「那我找別家。」
「趙縣丞留步!」錢管家叫住他,「其實……我們鋪子最近有一批好糧,正要運去軍營。您要是想要,可以跟著車隊一起去,當場驗貨。」
趙牧心頭一動。
這是要帶他去軍營?
「好,什麼時候?」
「明晚子時,城西倉庫。」
「成交。」
走出糧鋪,趙黑炭低聲說:「趙縣丞,這會不會是陷阱?」
「可能是。」趙牧說,「但不去,怎麼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太危險了。」
「危險也得去。」趙牧望著西邊的晚霞,「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就像前世,他送外賣時看見老人摔倒,明知道可能被訛,還是去扶了。
為什麼?
因為良心過不去。
現在也一樣。
司馬戎和孫氏勾結,貪墨軍糧,坑害前線將士。
他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管了可能死。
但不管,他會看不起自己。
人活一世,總得有點堅持。
哪怕這堅持,很蠢。
很危險。
但他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