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巳時三刻的刀


  「走水了!糧鋪後頭走水了!」

  

  趙牧轉頭,糧鋪後面冒起一股黑煙,濃得發黃,帶著桐油味。

  左臂被青鳥攥住了。她不知什麼時候擠到跟前,手指掐著他的腕骨,指甲陷進肉里。低頭看了一眼他袖口滲出來的血,從腰間摸出布條和金創藥,塞進蒙烈手裡。

  「大人受傷了。」

  聲音很平,手卻收進袖子裡攥緊了。

  蒙烈接過藥,扯開趙牧的袖子,把藥粉倒上去。趙牧疼得倒吸一口氣,蒙烈沒停手,扯了布條纏了兩圈,勒緊。

  「行了。」蒙烈拔刀往糧鋪後頭沖。

  趙大押著三個刺客往巷子裡拖,趙二帶著人往冒煙的方向跑。趙牧站在原地,左臂被布條勒得發麻,血已經止住了。

  城隍廟方向傳來銅鑼聲,有人在喊「走水了」。

  他轉身往糧鋪後頭跑。左臂垂在身側,每顛一步,傷口都像被人拿針扎一下。

  糧鋪後巷,冷塵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半個火彈。陶罐摔碎了,桐油和硝石粉淌了一地,黑乎乎的,氣味刺得人眼睛發酸。旁邊還有兩個完整的,引信被剪斷了,斷口齊整。

  「什麼情況?」趙牧衝進來,鞋底踩了一腳桐油,滑了一下。

  冷塵抬頭:「昨晚上小六子說李嬤嬤在這邊轉了一圈,我過來看了看。罐子埋在柴堆底下,一共三個。」

  「報了沒有?」

  「報了。陳平說留著當餌,讓我盯住,點火的時候抓人。」

  趙牧轉頭看陳平。陳平從糧鋪後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截斷掉的引信,炭灰蹭了一臉。

  「人抓到了。」陳平指了指巷子那頭,「點火的是個生面孔,蒙烈按住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大人今天要在前頭當餌,我怕分心。」陳平從後門走出來,拍拍手上的灰,「我跟冷塵說好了,點火之前報。沒想到她直接剪了引信。」

  趙牧看冷塵。

  冷塵低著頭,手指還捏著那塊陶罐碎片。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點第一個的時候我就該報。但我想等他點完三個再報——多抓幾個。第二個點著了我才反應過來,來不及了。」

  「所以你就剪了引信?」

  「第三個還沒點。剪了,他得過來看為什麼沒響。」冷塵抬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蒙烈在那邊等著。」

  趙牧盯著她看了兩秒。

  「擅自行動。」他的聲音沉下去,「回去領十軍棍。下次再犯,滾出郡丞府。」

  冷塵低頭,把陶罐碎片擱在地上:「是。」

  蒙烈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穿短褐的漢子。那人的手腕被反擰著,嘴裡塞了布團,臉漲成紫紅色,脖子上的青筋蚯蚓一樣拱起來。

  「點火的就是這個。」蒙烈把人往地上一搡,「蹲在柴堆後面,手裡攥著火摺子。」

  趙牧低頭看那人一眼,轉頭看陳平:「城隍廟後巷呢?」

  「也有動靜。」陳平指了指東邊,「趙大剛傳話過來——抓了兩個,也是要動手的架勢。一個揣著刀,一個拎著油罐子。」

  趙牧皺眉。兩邊同時動手——糧鋪炸,城隍廟後巷堵,雙管齊下。

  「三條線沒白費。」陳平蹲下來,翻看地上那半個火彈,「孫狡踩點、李嬤嬤踩點、趙六囤火油——都是為了今天。城隍廟後巷是堵路的,糧鋪才是要命的。」

  趙牧盯著地上那堆黑乎乎的東西。張蒼算出來五個點,代鴞選了其中兩個同時動手。

  「糧鋪這邊多少人?」

  「就他一個點火的。」蒙烈踢了踢地上那漢子,「刺客三個,點火的一個。城隍廟後巷那邊兩個。」

  「六個。」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趙桓手裡不止這些人。剩下的呢?」

  沒人接話。

  遠處的人群還在亂。有人在往冒煙的方向跑,有人在往外跑,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罵街。糧鋪的夥計縮在櫃檯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珠子轉來轉去。

  青鳥站在巷口,沒進來。她看著趙牧左臂上那條被血洇濕的布條,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泛白。

  趙牧走過去,她往後退了半步。

  「包紮好了。」趙牧抬了抬左臂。

  青鳥沒說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袖口露出半截素色帕子角——她今早疊好塞進去的,現在還露著那點白。

  趙牧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兩秒,轉身。

  「那三個刺客,陳平去套話。別用刑,問他們剩下的人藏哪兒、什麼時候動手。」

  陳平應了一聲,往關人的方向走。

  蒙烈站在旁邊,低頭看趙牧左臂上的布條:「傷口深不深?」

  「皮肉傷。」

  「那就好。」蒙烈把斷刀插回腰間。

  巷口傳來腳步聲,小六子跑進來,喘得厲害,臉上汗津津的。

  「大人,李嬤嬤跑了。」

  「什麼時候?」

  「火彈一響就跑了。我從後頭追,追到城東廢園,人沒了。廢園裡頭有間屋子,門鎖著,我踹開看了——」

  趙牧盯著他。

  小六子咽了口口水:「裡頭全是桐油罐子,少說二十個。還有個箱子,箱子裡頭是刀,六把,都是開了刃的。」

  趙牧盯著他看了三秒。

  二十個火彈,六把刀。今天只用了三個火彈、五把刀。

  「廢園在哪兒?」

  「城東李宅後頭,跟李嬤嬤那宅子隔一條巷子。」

  趙牧用拇指關節敲太陽穴。李嬤嬤跑了,廢園裡還有貨。剩下的刺客,剩下的火彈,都在那兒。

  「去叫趙黑炭。讓他帶人蹲廢園,別進去,盯住。誰來了、什麼時候來的、待多久、走的時候帶了什麼——全記下來。」

  小六子點頭,轉身跑了兩步又回頭:「大人,那地方挺大,黑炭哥一個人蹲不過來。」

  「讓燕輕雪去幫他。」

  小六子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趙牧站在巷子口,左臂的傷口又開始癢了。不是長肉的癢,是藥粉燒皮膚的癢。

  他低頭看了一眼——布條上洇出的血已經凝了,暗紅色,干在袖口上,硬邦邦的。

  遠處,城隍廟的鐘又響了一聲,在巷子裡撞了幾個來回,越撞越悶。

  趙牧轉身往郡丞府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蒙烈的聲音:「大人。」

  他回頭。

  蒙烈站在糧鋪後門口,手裡拎著那把斷刀,刀尖上還沾著點火藥的灰。他看了一眼趙牧的左臂,又看了一眼巷口青鳥消失的方向。

  「青鳥姑娘那布條,洗乾淨還能用。」

  趙牧沒理他,轉身繼續走。

  左臂的傷口在袖子底下跳著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頭敲釘子。

  他伸手按了按,隔著布條摸到一片濕熱——又滲血了。

  路過糧鋪門口時,有人叫他。

  「趙郡丞。」

  他回頭。是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煙鍋子早滅了。老頭沖他點點頭,沒說話,把煙杆叼回嘴裡。

  趙牧看著他,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左臂垂在身側,血從布條底下滲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石板路上,濺開,跟地上的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來了。

  他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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