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規矩是給活人定的


  「你女兒在城東李記布莊做活,今年十五了,許了人家沒?」

  郭有財的牙在打顫,磕出響聲。褲襠濕了一片,順著褲腿往下滴。

  陳平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對面,翹著腿,手裡捏著那份舊口供,拇指摩挲著竹簡邊緣,一下,一下。

  郭有財之前招的不乾淨——桐油那批,他說是「鹽」;密信那批,他說是「布帛」。陳平放了三天,等他以為沒事了,今天再審。

  

  「大人——大人我什麼都招了——」

  「招了?」陳平把舊口供舉起來,「這上頭寫的,可不夠。」

  他站起來,把竹簡拍在郭有財胸口上。

  「霍老七受誰指使?三次貨,都是什麼?從哪上的船,走哪條路,交到誰手裡?」陳平一根一根掰手指頭,「漏一樣,我就去問你女兒。」

  郭有財的嘴張了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洞。

  「你在口供里說霍老七是經手人,說雍弧指使的——如果我把這話傳出去,你覺得雍弧會怎麼對你家人?」

  郭有財的褲襠又濕了一片。磚地上的水灘大了一圈。

  ---

  蕭何進來的時候,陳平正把新口供往案上擺。三根竹簡排成一排——桐油、密信、兵器。去年秋天從齊地來,今年開春送廢窯,上個月走水路。

  蕭何拿起口供看了一遍,手指按著竹簡邊緣,指節發白。

  「陳平,你威脅他女兒?」蕭何的聲音壓低了,「這和屈通有什麼區別?」

  陳平靠在牆上,沒動。

  「說完了?」

  蕭何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說完了。」陳平從牆上直起身,「那我問你,趙二的命,是規矩救回來的嗎?」

  蕭何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規矩是給活人定的。」陳平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竹簡,拍了拍灰,「死人講不了規矩。」

  蕭何站在原地,拳頭攥著,指節白得像骨頭。

  ---

  趙牧坐在案後,從頭到尾沒說話。

  陳平把口供遞過來,他接了,看完,擱在案上。

  「沒有下次。」

  蕭何和陳平同時看他。

  「趙二背上三道刀傷,縫了十七針,差點要了他的命。」趙牧的聲音不高,「霍老七運的兵器,砍在趙二身上。規矩救不了趙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郭有財是人,趙二也是人。兩條命放在這兒,你選哪條?」

  蕭何沉默了很久。

  「大人,你變了。」他的聲音很輕。

  趙牧轉過身,看著他。

  「是。我變了。」趙牧說,「趙二躺在床上,差一寸到心的時候,我就變了。」

  蕭何沒說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框上,沒回頭。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聲,遠了。

  陳平站在原地,把銅錢從袖子裡摸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大人,蕭何他——」

  「我知道。」趙牧坐回案後,「他說得沒錯。」

  陳平把銅錢收回去,推門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大人,碼頭還封著,雍弧那邊——」

  「再封兩天。」趙牧說,「他不來找我,我去找他。」

  ---

  趙牧一個人坐在案後,盯著那三根竹簡。

  桐油。密信。兵器。

  雍弧一樣沒落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紅印消了,看不出來了。趙二背上的疤消不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蕭何。那時候他還是鄴縣縣令,蕭何從沛縣逃難過來,在街上替人寫信。他看中蕭何算帳的本事,蕭何看中他辦案的規矩——凡事講證據,按律法,不冤枉一個好人。

  現在他讓陳平去威脅郭有財的女兒。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苦味從門縫裡滲進來,混著案上的墨臭。

  門響了一下。

  「蕭何走了?」他問。

  沒人答。他睜開眼,青鳥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裙擺上沾著藥渣。

  「蕭何剛才出去了,臉是白的。」

  趙牧沒說話。

  青鳥走進來,把湯放在案上。她的手指還沾著藥膏的味兒,混著湯里的蔥花。炭盆里的火映在她臉上,顴骨的線條被光勾出來,下巴的弧度軟軟的。

  「他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他沒說錯。」

  青鳥沒接話,把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趙二醒了。」

  趙牧抬頭看她。

  「剛才醒的,喝了半碗水,又睡過去了。大夫說沒事了。」青鳥頓了頓,「他問,屈通抓了沒有。」

  「你怎麼說的?」

  「說抓了。他又問,大人沒事吧。我說沒事。他才又睡了。」

  趙牧嘴角動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鹹的,放了肉末,不是平時的藥湯。

  「我加的。你兩天沒吃東西了。」青鳥說。

  趙牧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院子裡天黑了,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我去看看趙二。」

  青鳥跟在後面。風把枯葉吹起來,打在窗欞上,沙沙響。

  趙二還在睡,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趙牧站在床邊,盯著他背上的繃帶。繃帶纏得厚,從肩膀裹到腰,藥粉從縫隙里滲出來,白花花的。

  「等他好了,賞錢雙份。」

  青鳥站在他身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

  「那蕭何呢?」

  趙牧沒接話。

  窗外,月亮爬上來了。他把蕭何的那句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大人,你變了。」

  是的。他變了。

  他轉身要走,袖子帶翻了床頭的碗。碗掉在地上,碎了,響聲在夜裡格外脆。趙二在昏迷中哼了一聲,眉頭擰了一下。

  青鳥彎腰去撿碎片,手指被瓷片劃了一道,血珠子冒出來。

  「別撿了。」趙牧拉住她的手。

  青鳥抬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明天讓下人來收拾。」他說。

  青鳥沒動,就那麼蹲著,手指上的血珠子順著指尖往下淌,滴在碎瓷片上。

  趙牧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把她手指纏上。纏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青鳥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包傷口的手藝,還不如我繡花的手藝。」

  「那你自己包。」

  青鳥沒接,就讓他那麼纏著。布條在她手指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結歪了。

  「蕭何會回來的。」青鳥忽然說。

  趙牧看她。

  「他就是那個脾氣。氣消了就好了。」青鳥站起來,把碎瓷片踢到牆角,「你也是。」

  趙牧沒說話,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亮掛在中天,把院子照得發白。他盯著城西的方向——雍弧的宅子就在那邊。

  封侯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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