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退兵
趙牧的手指著遠處,一直在抖。
「代軍糧倉被燒了!」
這句話他喊了三遍,嗓子已經劈了。
城頭上的人全愣住。一個扛著石頭的民壯張著嘴,石頭從手裡滑下去,砸在腳面上,他都沒感覺。旁邊的人推他:「你愣啥?」
他盯著那根黑煙,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燒……燒了!」
代軍的攻勢沒停——不是不停,是停不下來。
前面的人還在揮刀,回頭一看——大營方向濃煙遮天,火光照亮了半個天。後面的人已經在跑了。
有人在喊「糧倉沒了」,有人在喊「被包圍了」。還有人什麼都不喊,丟了武器就跑。
代軍的百夫長們在喊「穩住」,但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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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百夫長連砍兩個逃兵。第三個跑過來時,他刀舉在空中,猶豫了一下——沒落下去。然後他自己也開始跑了。
趙彬的命令從陣後傳過來:「收兵!收兵!」
但恐慌比命令跑得快。隊伍從陣尾開始散,像雪崩一樣,越散越快。
趙彬騎在馬上,臉色鐵青,拔刀砍了一個往回跑的士兵:「穩住!誰跑殺誰!」
第二個、第三個從他身邊跑過去。他刀舉起來,沒砍下去——太多了,砍不完。
「將軍,走吧!」親兵拽住他的馬韁。
趙彬盯著城頭,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看見了那個穿郡丞官服的人——趙牧。
那人站在垛口後面,灰頭土臉,但腰杆挺得筆直。
「趙牧。」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嚼碎一塊骨頭。
撥馬,回頭。
「撤!」
林昌的嗓子早就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破風箱。
看見代軍潰退,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沙啞著擠出一聲:「開……開城門!」
城門打開,城中僅有的三十騎衝出去。為首的校尉舉著刀,追出城外兩百步,砍殺落在後面的代軍潰兵數十人,待代軍後隊穩住陣腳開始結陣,三十騎立即回撤
一個民壯把鋤頭舉過頭頂正準備往下砸,看見代軍跑了,鋤頭停在半空中。他愣了兩息,轉頭問旁邊的人:「跑……跑了?不打了?」
代軍已經沒人回頭了,只顧跑。
城門外的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上百具屍體。更多的痕跡是丟棄的兵器和旗幟。
長矛插在土裡,盾牌扣在地上,旗子被踩進泥里,沾滿了血和灰。
邯鄲城的東門城牆被煙燻得發黑,從垛口往下淌出一道道黑水印子,像哭過的臉。
城門洞裡的地磚被踩碎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黃土。馬蹄印、腳印、血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趙牧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氣。
風從代軍大營方向吹過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盯著遠處那根煙柱。
到了未時三刻(下午2:00),東門傳來消息——有人回來了。
趙牧從城頭跑下去,腿發軟。他跑過瓮城,跑過門洞,看見了那些人。
黑炭走在最前面。左肩扛著中箭的郡兵,右手倒提著那把代軍的長矛,矛尖朝後。
他滿臉菸灰,眉毛被火烤得捲起來,露出一截白皮膚。
燕輕雪跟在後面,弓背在肩上,臉上有血,衣袖被血浸透了。
她抬手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指上有道新傷,血已經凝固了,結成一條黑線。夕陽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她看見趙牧,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額頭抵在他肩上,不說話。
蒙烈走在最後。右臂綁著繃帶,左肩上的衣服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纏著的布條——血已經幹了,和衣服粘在一起。
左手握著那把斷刀。
一個郡兵胳膊上插著箭,走路一瘸一拐。另一個郡兵背上的衣服破了三個洞,露出青紫一片。
趙牧的目光從黑炭移到燕輕雪,從燕輕雪移到蒙烈,一個一個數。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
十個都在。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這時候才呼出來。
城門口聚了一大群人,有士兵、有民壯、有百姓。沒人說話,都盯著那十個血人。
有人在抹眼淚,但沒出聲。風從城外灌進來,帶著焦糊味,把旗幟吹得啪啪響。
白無憂站在城門口,官服上沾著灰,衣角被風吹得翻卷。
他走過去,拍了拍蒙烈的左肩,手停在肩上沒拿開。嘴唇動了幾下,沒蹦出一個字。眼圈紅得能滴血。
黑炭把肩上的人放下來,那郡兵腳沾地,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黑炭自己也站不住了,靠著城牆往下溜。
趙牧蹲在蒙烈面前。
「手。」
蒙烈伸出左手。趙牧握住,全是血痂。
「回來就好。」
蒙烈點了點頭。
燕輕雪把劍插回鞘里,動作很慢,手在抖。趙牧扭頭看她,她的目光掃過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白無憂轉身面對城頭的守軍:「代軍退了。」
城頭上沉默了一瞬。
然後——
「萬勝!萬勝!萬勝!」
三呼,聲震四野。
黑炭坐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像堵了團棉花。
他伸長脖子使勁咽,臉憋得通紅。旁邊那個胳膊插箭的郡兵看了他一眼:「黑炭哥,你這是在咽餅還是在咽命?」
黑炭瞪了他一眼,又啃了一口。
他看了看手裡的餅,又看了看蒙烈,遞過去。
蒙烈沒接。
黑炭把餅掰成兩半,塞進蒙烈手裡。「吃。打仗俺不如你,吃飯你可別跟我客氣。」
蒙烈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餅,餅上沾著黑炭手指上的血。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趙牧站起來,走到蕭何身邊。
「傷亡多少?」
「郡兵陣亡三百餘,傷者不計。民壯……還沒數清。」
趙牧閉了一下眼。心裡過了一遍帳:三千守軍對兩萬代軍,打了三天三夜。城沒丟,糧燒了,代軍退了。
郡兵陣亡三百多,傷者六百出頭,民壯死傷還沒數清。
城牆要修,兵器要補,死的人要埋,傷的人要治——仗打完了,事才剛開始。
「蒙烈那隊人呢?」
「十去,十回。人人帶傷。中箭那個,箭頭還留在肉里,得馬上找醫官。」
趙牧點了點頭。
遠處的濃煙還在往上冒,風一吹散成一大片,遮住了半邊天。
黑炭站起來,把蒙烈從地上拽起來。
「走,回營。」
兩個人一瘸一拐往城裡走。蒙烈的右臂垂著,左手提著斷刀。黑炭倒拖著那把長矛,矛尖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燕輕雪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趙牧一眼。這一眼比之前長。
然後她轉過頭,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