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西行遇哨
「大人,前頭有個鎮子。」
趙黑炭回過頭喊了一嗓子,鞭子朝前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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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掀開車簾。
日頭偏西,影子從車後頭拖出來,越拉越長。
鎮子不大,遠遠能看見幾間茅草屋頂。
街口泥巴路被踩得坑坑窪窪,車轍印子橫七豎八。
兩側鋪子門口都掛著幌子,布條在風裡飄,有的打了補丁,有的脫了線。
馬車停在一家食鋪門口。
門臉窄,只夠兩人並排走。
門口擺著幾張矮桌,桌腿有的墊了瓦片,有的歪著,坐上去得扶穩。
桌邊坐了幾個農人,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干泥巴。
碗裡的粟米粥冒著熱氣,他們端起來吸溜一口,聲音響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胖婦人從灶台後頭轉出來,圍裙上油漬一層蓋一層。
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過來。
「幾位吃點什麼?」
「有什麼?」
「粟米粥、鹹菜、蒸餅。」
「每人一碗粥,兩個餅。」
「好嘞。」
她轉身吆喝了一嗓子,灶台那邊鍋碗碰得叮噹響。
趙黑炭蹲在桌邊,把獵刀解下來擱地上。
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跟炒豆子似的。
「大人,這得走幾天才能到咸陽?」
「一個月。」
趙黑炭掰手指頭數:「一天走四十里,一個月一千二百里,差不多。」
蕭何抬眼:「你什麼時候學會算數了?」
趙黑炭撓撓頭,憨笑:「大人教過。俺就記住了。」
粥端上來了。
碗是粗陶的,碗口缺了幾個口子,摸上去剌手。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的米粒數得清。
餅發黃,咬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噎得人直伸脖子。
趙牧吃得慢,一邊嚼一邊往街上看。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走過去,上頭插著十幾串。
糖殼在陽光底下發亮,紅彤彤的。
兩隻雞從街對面跑過來,咯咯叫著,在食鋪門口的泔水桶邊啄食。
腳步聲由遠及近。
穿灰袍的人從街那頭走過來。
走得急,袍角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頭的牛皮靴。
靴子是新的,沒沾多少泥。
趙牧的筷子停了。
那人腰裡別著一塊木牌,刻著字,離得遠看不清。
他走過食鋪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側頭看了趙牧一眼。
兩人的目光撞上。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東西。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加快腳步,拐進旁邊的巷子。
趙黑炭順著趙牧的目光看過去。
手已經摸到獵刀把上。
「大人,那人有問題?」
「不知道。」
趙牧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擱。
「黑炭,去巷子裡看看。」
趙黑炭抓起獵刀就追過去了。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回來了,搖搖頭。
「巷子通另一條街,人沒了。地上腳印往北,追出去半里地,找不著了。」
趙牧皺了皺眉。
「走吧。」
馬車重新上路。
車輪碾過碎石,嘎吱嘎吱響。
青鳥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睫毛很長,微微往上翹。
睡的時候眼皮輕輕顫著,像蝴蝶翅膀在扇。
呼吸輕,胸口的起伏很慢,一下一下的。
趙牧沒動,怕驚醒她。
腦子裡一直回放剛才那個人的眼神。
那一眼看得很深,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確認。
他不認識那個人。
可那個人認識他。
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像有根刺扎在後脖頸上。
車頂木板有幾道裂縫。
光線從縫裡漏進來,在車裡投下幾道光柱。
光柱里有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忽上忽下。
像無數個小蟲子在飛。
趙牧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串銅錢。
銅錢被體溫捂熱了,摸著不涼。
他掀開車簾。
「陳平。」
馬蹄聲靠近。
陳平騎馬靠到窗口,帽兜沒拉起來,露出那張白慘慘的臉。
「大人。」
「那個灰袍人,你覺得是什麼來路?」
陳平想了想。
「兩種可能。一是咸陽派來的探子,確認大人的行蹤。二是邯鄲這邊的人,想在半路動手,先踩點。」
「哪種更可能?」
「第一種。」
陳平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要半路動手,邯鄲城外最好。荒郊野嶺,埋了都沒人知道。不用等到現在。」
趙牧點頭。
「到了下一個亭舍,你寫封信,派人先送到咸陽,交給馮去疾。」
「大人想說什麼?」
「就說——趙牧來了,請他照應。」
陳平看了趙牧一眼,嘴角微微一翹。
「大人不是說,見不見是他的事嗎?」
「那是客氣話。」
趙牧靠在車壁上,帘子掀著沒放下。
「該打招呼還是要打招呼。」
陳平笑了,把帽兜拉起來,退到車後面去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太陽往西沉,天邊的雲燒紅了。
紅得像血,又像潑了一層鐵水,邊緣泛著暗金。
趙牧盯著那片紅雲看了一會兒。
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咚咚。
敲完了,把手放進懷裡,摸了摸那串銅錢。
方孔硌著指腹,涼絲絲的。
得省著花。
他心裡默念了一句。
夜幕落下來。
官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偶爾一輛牛車從對面過來,車上的農人縮在草堆里。
看見燈籠吆喝一聲,讓到路邊。
遠處的山影越來越近。
那是太行山。
山脊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
翻過去,就是秦國地界。
趙黑炭點亮了車前的燈籠。
橘黃色的光照不了多遠,在霧氣里暈開,像一團發光的棉花。
霧氣從路兩邊漫上來,燈籠光打在霧上,顯得昏沉沉的。
馬車在夜色里繼續走。
車輪碾在碎石上,聲音傳得很遠。
遠處,隱約有火把在晃動。
一點,兩點,三點。
像螢火蟲,但比螢火蟲亮。
趙牧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
光點沒有靠近,也沒有消失。
就那麼懸在遠處,跟著馬車往前走。
他的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然後把車簾放下來。
車裡很暗,只聽得見車輪聲、馬蹄聲,和青鳥均勻的呼吸。
黑暗中,趙牧睜著眼睛。
那根刺還在後脖頸上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