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怪病友
「1號床,你在聽我說嗎?」
一道打著顫的女聲響起,嘶啞含糊,喉嚨里像卡著什麼東西。
神色懨懨的宋尋歌收回按下床頭呼叫鈴的手,掀起眼皮,目光落到旁邊的年輕女人身上。
女人臉色青白,一頭長髮亂糟糟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珠像是要從眼眶裡鼓出來,裡面的驚懼和癲狂藏都藏不住。
「嗯嗯。」其實對方說得很混亂,但宋尋歌還是應了一聲,總結道:「你說你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被找替身的厲鬼追殺。」
像是被刺蟄了一下,女人的臉扭曲了一瞬。
「沒錯、沒錯……」她低下頭,垂落的亂發遮住了臉,嘴裡喃喃地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跟卡帶的複讀機一樣,一直不停。
窗外夏日炎炎,交錯層疊的綠色枝條遮住了明晃晃的陽光,葉片被照得油亮亮的,只落下細碎斑駁的光圈。
宋尋歌無意識地盯著光斑看,眼神逐漸又有些渙散,她眼下的青黑很明顯,顯然是有一段時間沒睡過好覺了。
「阿姐。」
宋尋歌眼皮一跳,勉強打起精神,看向坐在病床另一邊的少年。
少年生了一副極好的相貌,肌膚如冰似雪,深陷在眼窩裡的瞳孔是金褐色,透著一股野生的混血感,眉弓立體,鼻骨挺直,五官異常深刻,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好似一刀一刀精心雕琢出來的。
他的骨架很高大,及肩的黑髮編成了繁複又精緻的辮子,發尾被銀箍子一束,隨意地垂在了衣領處,還能看見一點突出的喉結。
少年是宋尋歌的弟弟宋尋玉,他懶散地趴在她胳膊旁邊,一邊幫她剝橘子,一邊拉長尾音,悠悠抱怨:「她好吵啊。」
受到指責的年輕女人恍若未聞,還在神經兮兮地碎碎念。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個……一個厲鬼,它在找替身……」
「它看見我了……我被找到了……」
這年輕女人是跟宋尋歌住同一個病房的病友,昨天傍晚入院的,病情說是跟她差不多——患有睡眠障礙。
入睡困難且維持睡眠時間過短,只有依靠安眠藥才能勉強進入深度睡眠。
兩人完全不熟,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然而對方一覺醒來,卻跟瘋了一樣湊到她旁邊,一直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什麼「替身」、「厲鬼」、「噩夢」、「救救我」、「死」之類的字眼。
宋尋歌嘗試著安慰了對方幾句,卻收效甚微,沒睡好的她只覺得頭疼,太陽穴一跳一跳地刺激著每一根衰弱的神經。
見她臉色難看,宋尋玉略微繃緊身子,少年精瘦強悍的脊背在這一瞬間顯出來,好似蓄勢待發的野獸:「阿姐,我把她扔出去吧?」
宋尋歌更頭疼了。
好在聽見鈴響的醫生和護士很快就來了。
看見狀態明顯不對勁的女人,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連忙上前熟練地安撫她,打算帶她去做檢查。
宋尋歌剛要鬆一口氣,一直垂著頭的女人卻忽然發了狂,猛地撲上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驚聲尖叫道:「不要!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醫生和護士齊齊嚇了一跳。
「啊——它來了!它來了!」
女人已經全然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亂發下的臉很猙獰,覆蓋著恐懼和絕望,五官膨脹到了誇張的程度,眼睛凸出,嘴張得特別大,下巴都快要脫臼了。
那變形和尖叫的面孔,像極了寫實版的名畫《吶喊》。
現場很混亂,聽見動靜的醫護人員涌了進來,有的在找鎮定劑,有的在掰女人的手。
橘子滾落到了地上,果肉被碾得稀爛,糖分充盈的汁水變得黏答答的,原本在病床邊的宋尋玉被擠到了人群外,聲音也淹沒在了嘈雜的動靜里:「阿姐……」
凌亂的腳步聲、刺耳的尖叫聲,還夾雜著急促的蟬鳴聲。
這些雜音匯在一起,像是大擺錘一樣狠狠地砸在宋尋歌的頭頂,一下又一下,她的視線一陣陣發黑,胃裡好似翻騰著被泡發的奶油和泡騰片,一直滿噹噹地擠到喉嚨,讓她覺得噁心又想吐。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什麼幻覺。
在宋尋歌的大腦快要失去控制的前一秒,像是被拉到極限後崩斷的線,年輕女人變調的聲音猛地戛然而止了。
房間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醫護人員都不動了,像是病毒感染一樣,他們的臉上露出了如出一轍的表情,措手不及的茫然散去後,露出的是底下難以置信的驚恐。
心生不妙的宋尋歌強忍著頭疼,順著緊緊抓著自己的那隻手看去,看見了女人青白僵硬的臉,雙目圓睜,瞳孔放大,大張的嘴裡甚至能看見黑洞洞的嗓子眼。
下一秒,她的視線一黑,一隻沾染著橘子酸甜氣味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
「阿姐,不要看。」
窗外的蟬又瘋狂地叫了起來,泣血一般。
*
女人死了。
被活生生嚇死的。
沒人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麼,警察來例行詢問的時候,宋尋歌沒有隱瞞,把女人臨死前顛三倒四的隻言片語都告訴了他們。
做了一個被厲鬼追殺的噩夢?
真的會有人被噩夢嚇死嗎?
聽罷,兩個警察面面相覷,不過還是如實做了筆錄,雖然眼前這個年輕女孩是跟死者有交集的最後一個人,但來之前他們已經認真查看過病房的監控了。
監控顯示,女孩跟死者並沒有多餘的交流,而且通過社會關係排查,兩人之前也並不認識。
警察出門去給在場的醫護人員做筆錄了。
宋尋歌拒絕了醫生的關心,坐在病床上,垂眸盯著自己被攥得烏青的左手手腕。
女人可能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在她死後,其他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把她的手掰開。
回想起那張僵硬猙獰的臉,頭疼欲裂的宋尋歌連鞋都來不及穿,推開宋尋玉想攙扶她的手,踉蹌著衝進衛生間,俯身對著洗手池乾嘔了好幾聲。
她漱了漱口,用涼水洗了把臉,抬眼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水洗過的五官顯得很深刻,蒼白瘦削,眼下青黑,眼尾還泛著一點生理性的紅,睫毛上的水珠搖搖欲墜,身上的藍白條紋病服穿著不太合身,有些空落落的,看起來很狼狽。
「阿姐。」
宋尋玉刻意放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隔著一扇門板,顯得有些不真切:「你還好嗎?」
今天宋尋歌長期衰弱的神經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像是有鋒利的釘子在一點點地往太陽穴里鑿。
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她從上衣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擰開瓶蓋,往掌心裡倒了兩粒藥,猶豫了一下,又倒了兩粒,然後面無表情地送進了嘴裡。
「沒事。」宋尋歌又重複了一遍:「我沒事。」
藥效上來得很快,她等了一會兒,只覺得整個人都漸漸鬆緩了下來,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宋尋歌有些輕微的潔癖,強撐著把腳洗乾淨,遊魂般回到了病床上,她用最後的力氣看向宋尋玉,喃喃道:「我想睡一會兒……」
「好。」宋尋玉笑著應了一聲,俯身去看她,金褐色的眼珠流光溢彩,他看了幾秒鐘,拉過被子把她蓋好,然後安靜地坐到了旁邊:「睡吧,我在這裡。」
說完,他拉起宋尋歌的一隻手,攏緊在自己的雙手之間,修長分明的指骨糾纏在一起,很有占有欲和安全感的姿勢。
宋尋歌因為睡意上涌而耷拉著的眼皮安心地合上了。
然而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她的腦海里卻莫名閃過了女人說的一句瘋話。
「別睡……千萬別睡……不要睡……睡著了,噩夢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