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桃花源(16)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吊腳樓里還瀰漫著一絲夜晚殘留的寒意和銅燈異香混合的詭異氣味。
陳緘心裡揣著事,在椅子上也睡得不太安穩,醒得比較早。
他摸到灶屋,打算做頓像樣的早飯,這幾天都沒吃好,今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吃飽了總歸有力氣應對。
陳緘翻出麵粉和新鮮脆嫩的野菜,準備包幾個野菜包子,剛把面和上,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宋尋歌。
她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這並未減弱那雙眼睛的亮度。
相反,她的眼神異常清明,甚至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亢奮?
陳緘不太確定,那種感覺就像緊繃的琴弦,雖然安靜,卻蓄滿了力量。
「需要幫忙嗎?」宋尋歌的聲音比平時更清晰一些,微啞,但語調平穩。
「啊……好、好啊。」
陳緘連忙應下,給宋尋歌分了一些和面的活,他一邊拌餡兒,一邊忍不住悄悄觀察她。
她做起事來很認真,手指纖細卻有力,將麵團揉捏得恰到好處。
病號服有些寬大,胸前的標誌是一座黑色的、線條簡潔的山峰圖案,下面似乎有一行小字。
陳緘沒看清,但隱約好像是什麼療養院。
氣氛有些安靜得過分,他試圖找點話題,驅散心頭的壓抑和好奇。
「宋姐,你……你之前說你在A市?真巧,我也是A市人,在A大上學,今年大四了,家裡……家裡是開飯店的。」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像普通的閒聊。
宋尋歌手上動作沒停,只是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巧合有些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嗯,我在A市第九療養院。」她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住址」。
「第九療養院?」陳緘愣了一下。
他對醫療系統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是市里一家很有名、條件很好,但收費不菲的私立療養機構的主要接收需要長期療養或心理康復的病人。
陳緘之前只當宋尋歌是普通的睡眠障礙,需要住院調理,沒想到是在療養院。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的失眠……很嚴重嗎?」
宋尋歌沉默了幾秒,將手裡揉好的麵團放到一邊,用乾淨的布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躍的火苗上,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兩年前,我和父母,還有弟弟一起出門,遇到了車禍,父母當場去世,只有我和弟弟活了下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車禍後我就患上了很嚴重的失眠症,幾乎無法自然入睡,需要依靠藥物。」
「當時辦理了休學,一直住在療養院裡,我弟弟……他也一直陪著我。」
宋尋歌的話很簡短,沒有渲染悲傷,也沒有訴說痛苦,只是陳述事實。
但陳緘聽得心頭一沉。
父母雙亡,自己患上嚴重失眠,弟弟相依為命……這經歷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沉重的打擊。
看著宋尋歌平靜的側臉,陳緘忽然有些明白她身上那種時而淡漠、時而跳脫、時而又異常果決的矛盾氣質從何而來了。
「對、對不起……」
陳緘有些懊惱自己的冒失,笨拙地試圖安慰:「我不是故意要問這些的……那個……時間會治癒一切,你……你和弟弟都要好好的……」
宋尋歌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真正的豁達:「沒關係,已經過去兩年了,人總要向前看。」
宋尋歌眼底的平靜不似偽裝,是真的已經接受了命運給予的殘酷,並找到了自己的方式繼續前行。
陳緘一時無言,只覺得心裡五味雜陳,對眼前這個看似病弱卻內心堅韌的少女,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就在這時,灶屋的門被輕輕推開,杜鳶走了進來,她身上帶著清晨的露水氣息,臉色微凝,顯然不是剛起床。
「吳長海和秦曼雲不在房間。」杜鳶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宋尋歌和陳緘:「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大概不到六點,我看到他們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我悄悄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後山去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
這幾天,吳長海有意無意地在排擠和針對杜鳶,她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對方的動向。
今天吳長海和秦曼雲這麼早就偷偷行動,顯然藏著什麼秘密,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後山?」陳緘一驚:「他們去那裡幹什麼……」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吳長海昨晚閃爍其詞的態度。
杜鳶看向宋尋歌:「我考慮了一下,沒有繼續跟進去。後山情況複雜,單獨跟蹤風險太大,所以回來跟你商量。」
灶膛里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輕響,鍋里的水已經燒開,蒸汽頂得鍋蓋輕輕作響,包子的香氣開始瀰漫。
宋尋歌垂眸,用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讓火勢更均勻些,她的側臉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
「讓他們去吧。」她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我們今天就留在這裡。」
杜鳶看著宋尋歌,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好。」
陳緘也下意識地跟著點頭。
不知不覺間,這個最初看起來最不靠譜的病弱少女,已經成為了他們這個小團隊事實上的核心和決策者。
她的冷靜、果斷和一次次出人意料卻又行之有效的行動,贏得了杜鳶的認可和陳緘的信賴。
包子很快蒸好了。
三人坐在桌邊,安靜地吃著這頓帶來了些許慰藉的早餐。
野菜包子味道清淡,卻帶著食物最本真的香氣,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飯後,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各自調整狀態,等待可能的變化。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漸高。
就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吊腳樓那扇並不厚實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宋尋歌耳力驚人,先一步就抬眼看去,緊接著,杜鳶警覺地站起身,陳緘被嚇了一大跳,但反應挺快,立刻跟上。
門外,只有一個人。
是秦曼雲。
她獨自一人回來了。
與昨天相比,秦曼雲此刻的模樣狼狽不堪,甚至可以算得上悽慘。
原本還算整潔的衣服破了好幾處,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好幾道新鮮的劃傷和擦痕,正滲著血絲。
她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白,眼神空洞而渙散,瞳孔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微微放大。
秦曼雲身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傷,但整個人像是剛從什麼極其可怕的境地里逃出來,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
她扶著門框,身體搖搖欲墜,目光茫然地掃過屋內的三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不成調的氣音。
隨後她雙腿一軟,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杜鳶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
陳緘也趕緊上前幫忙。
宋尋歌沒動,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秦曼雲身上,又緩緩移向門外空無一人的村道。
吳長海……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