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海鎮(6)
宋尋歌站在妮可和愛麗絲的側後方,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門和周圍的牆壁。
門是實木的,漆成白色,上面掛著一個手工製作的小牌子,用花體字寫著「Alice's Room」,旁邊還畫著簡單的花朵和星星圖案,顯然是精心布置的。
過了一會兒,妮可找到了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就在門開啟一道縫隙的瞬間,宋尋歌的視線迅速投了進去。
房間內部的光景驚鴻一瞥。
一個典型的、被寵愛著的小女孩的房間。
牆壁是柔和的淺粉色,貼著星空和雲朵圖案的牆紙。
一張掛著白色紗帳的公主床靠在房間中央,床上堆著好幾個毛絨玩偶,除了兔子,還有小熊、小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白色的書桌和小椅子,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彩筆和畫本,一個精緻的木質小書架立在旁邊,上面塞滿了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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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鋪著厚厚的淺灰色地毯,角落裡有小小的玩具廚房和娃娃屋。
整個房間布置得溫馨、夢幻、一塵不染,充滿了童趣和愛意。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而完美。
然而,就在這一瞥之間,宋尋歌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書桌正對著的牆面上,掛著一幅很大的畫,畫框是金色的,看起來很精緻。
畫的內容……似乎是一個花園。
色彩很鮮艷,有大片大片盛開的花朵,形狀有些誇張。
但畫的主體,卻是一個背對著畫面的人影,站在花園中央,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男女,姿態有些奇怪。
僅僅只是一瞥,門很快就被妮可的身體擋住了。
妮可似乎是有意無意地側身,用自己並不算寬闊的肩膀和手臂,巧妙地將宋尋歌探尋的視線隔絕在外。
她牽著愛麗絲走進房間,只留給宋尋歌一個背影和溫和的叮囑:「宋小姐,請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妮可小姐,晚安,愛麗絲。」宋尋歌從善如流地道別,聲音輕柔。
白色的房門在她面前輕輕合上。
「咔噠。」
落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妮可從裡面將門鎖上了。
宋尋歌站在緊閉的房門外,臉上那副無辜柔弱的表情慢慢斂去,恢復成一貫的沉靜。
她盯著面前這扇白色的門看了幾秒,這才轉身朝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走去。
腳步無聲。
*
回到自己的房間,宋尋歌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一盞光線柔和的閱讀燈。
她走到落地窗前,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窗外,暴風雨正在肆虐。
漆黑的夜幕被閃電不時撕裂,照亮翻滾的海面,如墨汁一般濃稠,雨幕被狂風一下又一下撕扯。
驚雷滾滾,仿佛貼著海面炸響,連腳下的地板都傳來微微震顫,海浪狂暴地拍打著不遠處的礁石和沙灘,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別墅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吞沒。
宋尋歌拉好窗簾,將可怖的景色隔絕在外,風雨聲被厚重的玻璃和窗簾削弱,變成一種沉悶持續的背景噪音。
她開始仔細檢查自己的房間,比之前更加徹底。
衣櫃、抽屜、床底、天花板、牆壁、插座、通風口……甚至衛生間馬桶水箱和鏡子背後。
一無所獲。
這個房間乾淨得過分,沒有任何私人物品殘留,也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
就像酒店的標準間,只為過客準備。
宋尋歌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的腳背上。
山隱村副本帶來的強化效果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她的速度比之前更敏捷了一些,體力也似乎更好了一點點。
至少此刻,在經歷了長途跋涉、應對NPC、洗盤子、上樓下樓這一系列事情後,她並沒有感到以往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弱。
只是……失眠症帶來的精神上的睏倦感,依舊如影隨形。
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裡,保持清醒和體力至關重要,但宋尋歌也知道,在這種地方,深夜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刻。
她和衣躺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宋尋歌沒有關掉床頭燈,讓那一點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床鋪周圍一小片區域。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身體,調整呼吸,進入一種淺眠警戒的狀態,耳朵卻仔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風聲,雨聲,雷聲。
別墅老舊木質結構偶爾發出的細微「嘎吱」聲。
遠處海浪永無止境的咆哮。
時間在黑暗和嘈雜中緩慢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
風雨似乎小了一些,雷聲也逐漸遠去,只剩下持續的海浪聲和淅淅瀝瀝的雨聲。
就在這片仿佛永恆的背景噪音中,一種新的聲音,極其輕微地滲了進來。
起初宋尋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別墅結構變形產生的異響,但很快又發現了不對,那聲音很有規律。
沙……沙……
像是布料摩擦過地毯。
又像是……某種粗糙的表面,正貼著地板,緩慢地移動。
沙……沙……沙……
聲音來自門外,來自三樓走廊。
不是腳步聲。
人類的腳步聲,即使是刻意放輕,也應該是「嗒……嗒……」的節奏,有明確的起落。
而這個聲音,是連續的,拖曳的,黏著的。
沙……沙……
聲音從走廊的某一端響起,緩慢地,黏黏糊糊地朝著另一端移動。
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的韻律,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一點點地爬行。
用膝蓋?
用手肘?
還是用整個身軀?
宋尋歌躺在黑暗中,呼吸放得極輕極緩,眼睛依舊閉著,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了雙耳。
那爬行聲越來越近。
沙……沙……
它經過了商泊禹的房間門口。
停頓了大概兩三秒。
然後繼續往前。
沙……沙……
它經過了商懷玉的房間門口。
又停頓了幾秒。
沙……沙……
它在移動,目標明確,似乎是在依次經過每一個房間的門口?
宋尋歌的心跳平穩,但精神高度集中,她能感覺到,那東西正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過來。
沙……沙……
聲音更清晰了。
除了布料或皮膚摩擦地毯的沙沙聲,還夾雜著一點別的聲音,濕漉漉的,啪嗒,啪嗒。
有什麼粘稠的液體在緩慢地滴落,又或者……是潮濕的物體接觸地面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宋尋歌的腦海里莫名閃過四個字——拔絲地瓜。
爬行聲停在了她的房門外。
宋尋歌似乎可以想像出門外的畫面,在昏暗的光暈中,一個無法辨明形態的東西,正匍匐在她門口的地毯上,靜止不動。
沒有呼吸聲。
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門內她自己幾不可聞的呼吸。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兩秒,三秒……
十秒過去了。
半分鐘過去了。
門外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但那無形的壓力卻透過厚厚的門板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一種冰冷黏膩的注視感,仿佛能穿透門板,落在房間內,落在床上,落在宋尋歌的身上。
她沒有動,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只是維持著均勻淺淡的呼吸,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門外是什麼。
可能是「劊子手」。
可能是逃脫的精神病人。
也可能是這棟別墅里,某個看似正常的住客,在深夜顯露出了另一面。
又或者……是某種更無法理解的東西。
畢竟在噩夢遊戲裡,任何可能性都存在。
寂靜仍然在持續。
就在宋尋歌以為那東西會一直停留在她門外時。
沙……沙……
爬行聲再次響起。
但依舊沒有離開,只是繞著宋尋歌的房門,極其緩慢地……移動了半圈?
過了不到一秒鐘,她就聽到了一種更加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吱……嘎……
像是用指甲刮蹭的聲音。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指尖,或者別的什麼部位,極其小心地,一下下地,抓撓著她的房門板。
從底部開始,非常緩慢地向上移動。
吱……嘎……
吱……嘎……
那聲音很輕,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它不是在敲門,不是在試圖打開門鎖,只是在刮,仿佛正在用這種方式感受門後的存在,或者……留下某種標記。
宋尋歌依舊一動不動。
抓撓聲持續了大概十幾下,從門板底部,移動到了大約中間的高度,然後毫無徵兆地停止了。
沙……
爬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朝著遠離宋尋歌房門的方向,緩慢地、拖曳著離開了。
沙……沙……沙……
聲音逐漸減弱,朝著樓梯口的方向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走廊重新恢復了「正常」的寂靜。
但宋尋歌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瞳孔在昏黃的床頭燈光下,顯得沉靜無波。
她沒有起身,沒有去門口查看。
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漸漸響起的雨聲,和規律的海浪聲。
直到第一縷灰白的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窗簾的縫隙,在室內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天,快要亮了。
宋尋歌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夜無人傷亡。
但某種令人不安的詭異,似乎已經在這棟海邊別墅里,悄然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