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海鎮(18)
商懷玉在商業街的盡頭遇到了宋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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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尋歌站在一家關閉的店鋪門口,看著門上貼著的發黃的告示。
那是一家小旅館,門上用紅漆寫著四個字——「吳家旅店」。
但店門緊閉,門上貼著封條。
治安所的封條。
商懷玉走過去,壓低聲音把剛才從老太太那裡得到的名單和時間線告訴了宋尋歌。
宋尋歌聽完,沉默了幾秒。
「碼頭。」她說。
商懷玉一愣:「什麼?」
「小福死之前去過碼頭,伊西多爾死之前看著碼頭的方向。」宋尋歌的目光落在那個封條上:「這個吳叔,開旅館的,他住的旅館就在海螺廣場邊上,離碼頭也不遠。」
「你是說……碼頭是關鍵?」
宋尋歌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我今天去了碼頭。」
商懷玉的眼睛亮了:「發現什麼了?」
宋尋歌把礁石灘上的頭髮、劃痕、治安所的制服袖口,還有那兩串腳印的事說了一遍。
商懷玉聽得目瞪口呆。
「治安所的制服?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不知道。」宋尋歌眯了眯眼睛:「但那個地方,肯定有問題。」
商懷玉想了想,突然說:「那個劃痕會不會是鄧正明留下的?他用最後的力氣劃下什麼,想告訴我們?」
「也許。」宋尋歌說:「但只有一道劃痕,沒有字,沒有圖案,什麼意思?」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商懷玉突然想到什麼:「那個治安所的制服袖口,會不會是某個失蹤的治安員留下的?比如,他也死了,被兇手……」
宋尋歌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那個袖口被海水泡得很厲害,說明它在水裡泡了很久。」
「如果最近才被衝上岸,那它的主人,應該已經失蹤很久了。」
商懷玉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些受害者,會不會都和碼頭有關?」她說:「不是直接有關,而是……他們生前,都去過碼頭?」
宋尋歌的目光微微一動:「然後呢?」
商懷玉受到鼓勵,飛快地整理思路:「漁具店的老周,他開店賣漁具,肯定經常接觸漁民,可能也會去碼頭進貨或者送貨。」
「陳寡婦,她一個人住,養雞,會不會也去碼頭買便宜的魚?」
「李木匠,打棺材的,棺材和碼頭有什麼關係?也許他給淹死的人打過棺材?」
「劉嬸,賣早點的,她每天早上推車去碼頭那邊賣,對吧?」
「伊西多爾,教堂牧師,他死之前看著碼頭。」
「小福,傻子,他死之前去過碼頭,發呆。」
「張老師,退休了,也許他喜歡去海邊散步?」
「吳叔,開旅館的,他的旅館就在碼頭附近,來往的遊客、漁民,都可能住過。」
「麗莎……」商懷玉頓了頓:「麗莎去碼頭幹什麼?也許……也許去碼頭找客人?」
宋尋歌靜靜地聽著。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所有受害者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去過碼頭,或者和碼頭有關。
但麗莎呢?
麗莎住在貧民窟,離碼頭很遠,她真的會去碼頭找客人嗎?
碼頭那種地方,大多是漁民、船工,又窮又累,能有幾個錢?
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
宋尋歌想起黑心老闆說的話——麗莎「缺錢」,什麼都干。
如果碼頭有客人,她確實可能去。
那伊西多爾呢?他為什麼看著碼頭?
教堂在西邊的高地,離碼頭很遠,根本看不見。
也許……他看的,不是碼頭本身,而是碼頭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什麼?
宋尋歌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礁石灘盡頭的沙灘。
那兩串從海里出來的腳印。
一大一小。
「碼頭那邊,有沒有什麼傳說?」她問。
商懷玉愣了愣:「傳說?」
「比如關於海的,關於失蹤的人,關於……」宋尋歌頓了頓,想起那個黑心老闆賣的照片:「望夫礁。」
商懷玉不知道這個。
兩人決定去找商泊禹。
*
商泊禹在診所附近,他找到的線索不多,但有一條很有價值。
「診所的人說,連環案發生後,治安所來調過幾次記錄。」他說,聲音低沉:「調的是過去一年裡,所有因為溺水、受傷、或者不明原因昏迷被送來的人。」
宋尋歌的眸光一閃:「溺水?」
「對。」商泊禹說:「診所的人覺得奇怪,但治安所的人沒解釋,只是把記錄帶走了。」
宋尋歌追問:「過去一年裡,有多少人溺水?」
「三個。」商泊禹說:「兩個漁民,一個小孩。」
宋尋歌的腦海里,那兩串腳印再次浮現。
一大一小。
「那個小孩,後來怎麼樣了?」
「死了。」商泊禹說:「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小孩的父母在碼頭上哭了好幾天,後來搬走了。」
宋尋歌沉默了幾秒。
「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
商泊禹搖頭:「診所的人沒說,只說是七八歲,男孩。」
七八歲。
宋尋歌的腦海里,那些碎片又開始旋轉碰撞。
溺水的小孩。
從海里出來的腳印。
一大一小。
「還有別的嗎?」她問。
商泊禹說:「另一個信息,治安所調走的記錄里,有一個病人,是教堂的牧師送來的。」
宋尋歌的目光定住了。
「伊西多爾?」
「對。」商泊禹說:「大概兩個月前,有個流浪漢在碼頭附近暈倒,是伊西多爾發現送來的。」
「那個流浪漢沒有身份,沒有家人,治好了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宋尋歌的腦海里,某個點突然被觸動了。
伊西多爾。
碼頭。
流浪漢。
兩個月前。
「那個流浪漢,後來有沒有再出現過?」
商泊禹搖頭:「診所的人不知道。」
宋尋歌沉默了很久:「我需要再去一個地方。」
*
教堂。
下午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長椅上投下斑駁的色塊。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依舊跪在聖壇前,低垂著頭,嘴唇無聲翕動。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看到是宋尋歌,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靜。
「你又來了。」他說,慢慢撐著長椅站起身。
宋尋歌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兩個月前,伊西多爾送過一個流浪漢去診所,你知道嗎?」
老人的表情頓了一下。
「流浪漢?」他重複這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
沉默幾秒後,他緩緩點頭:「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那個流浪漢,後來怎麼樣了?」
老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伊西多爾沒再提起過,我也沒問。」
「他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老人努力回憶,但最終只能搖頭:「我沒見過。只是聽伊西多爾提過一次,說是在碼頭附近發現的,暈倒了,就送去了診所。」
宋尋歌沉默了幾秒。
「伊西多爾,」她問:「他是不是經常去碼頭?」
老人的表情微微變了變:「……你怎麼知道?」
宋尋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他每個月都會去幾次,不是去玩,是去……找人。」
「找誰?」
「找那些沒家的人。」老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情:「流浪漢、醉鬼、沒人管的老人,還有那些……不想活的人。」
「他說,那些人最需要幫助,但最沒人願意幫。」
宋尋歌的腦海里,某個模糊的輪廓正在慢慢清晰。
伊西多爾每個月去碼頭,找那些被社會遺忘的人,給他們送吃的,送衣服,送一點溫暖和關心。
兩個月前,他發現了一個暈倒的流浪漢,送去診所。
那個流浪漢後來怎麼樣了?
治好了,走了,不知所蹤。
然後,連環案開始了。
第一個受害者,老周,漁具店的老闆。
老周,是不是也經常去碼頭?
老周,是不是也認識那個流浪漢?
宋尋歌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找到那個流浪漢的下落。
「教堂有沒有登記過那個流浪漢的名字或者信息?」她問。
老人搖頭:「沒有,那種人,誰會登記?」
宋尋歌倒是沒有失望,她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多謝。」她轉身要走。
「等等。」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尋歌回過頭。
老人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伊西多爾死的那天晚上,」他慢慢說:「他來教堂之前,去過碼頭。」
宋尋歌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麼知道?」
「有人看到他了。」老人說:「一個漁民的女兒,那天傍晚在碼頭附近撿貝殼,看到伊西多爾站在礁石灘那邊,面朝著大海,站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天黑了,她就回家了。」老人說:「第二天,就聽說伊西多爾死了。」
宋尋歌沉默了。
伊西多爾,在死的那天傍晚,去過碼頭,站在礁石灘那邊,面朝著大海。
那個礁石灘,就是她今天去過的那個。
那個地方,有什麼?
她想起那兩串從海里出來的腳印。
一大一小。
從海里出來。
面朝大海。
宋尋歌的腦海里,一個念頭猛地閃現。
難道……伊西多爾不是在看著大海,而是在等什麼東西?
等從海里出來的東西。
*
走出教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宋尋歌看了一眼遠處的鐘樓——六點二十。
還有四十分鐘。
她加快腳步,朝海螺廣場走去。
走到一半時,她看到了商泊禹和商懷玉。
兩人正站在一個路口等她。
「宋姐姐!」商懷玉跑過來,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我們發現了一個東西!」
「什麼?」
商懷玉壓低聲音:「那個傻子小福,他死之前念叨的話,我找人問出來了。」
「是什麼?」
商懷玉的臉色微微發白:「他說,『它回來了,它回來了,帶著小孩回來了』。」
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回來了。
帶著小孩回來了。
「還有。」商懷玉繼續說:「那個漁具店的老周,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站在碼頭那邊發呆。」
「賣早點的劉嬸,死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她推著車去碼頭那邊,但沒等到她出攤。」
宋尋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碎片終於開始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海里有東西回來了。
它要幹什麼?
或者……它要找什麼?
九名受害者,都是和碼頭有關的人。
他們見過什麼?知道什麼?還是……做了什麼?
宋尋歌抬起頭,看向遠處的鐘樓。
六點二十五分。
還有三十五分鐘。
「走。」她低聲道:「先回廣場。」
*
海螺廣場上,那輛中巴車已經停在了老地方。
寅導站在車旁,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看到三人走來,她微微偏了偏頭,語氣依舊清脆:「哎呀,三位回來得真準時,還有十分鐘,快上車吧~」
宋尋歌沒有立刻上車,她站在寅導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張面具。
「寅導。」她笑著問:「晚上的海鎮裡,有什麼?」
寅導的動作頓了一下,玻璃眼珠看著宋尋歌,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遊客晚上應該好好休息。」她的語氣透著一種微妙的意味:「外面的世界,很危險的。」
「什麼危險?」
寅導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上車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宋尋歌沉默了幾秒,轉身上了車。
商泊禹和商懷玉跟在她身後。
呂忠和羅冉已經在車上了,他們坐在位置上,依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看到宋尋歌三人上車,他們的目光轉過來,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商懷玉下意識往宋尋歌身邊靠了靠。
宋尋歌看著呂忠。
呂忠也看著她,眼睛裡依舊閃過了一絲複雜又矛盾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