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海鎮(20)


  宋尋歌收回目光,看向商懷玉,語氣乾脆:「今晚我不回去。」

  商懷玉愣了一秒,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留在鎮上。」宋尋歌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看看晚上的海鎮裡到底有什麼。」

  商懷玉的臉色瞬間變了:「你瘋了?!」

  商泊禹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副本的提示很清楚,晚上不要出門。這不是建議,是規則。」

  「我知道。」宋尋歌說。

  

  「知道你還……」

  「規則說不要出門。」宋尋歌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但規則沒有說,留在鎮上會死。」

  商懷玉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反駁。

  宋尋歌繼續說:「呂忠給我的警告是『晚上別睡』,不是『晚上別出門』,是『別睡』。」

  「這說明什麼?說明真正的危險,不在外面,在裡面,在我們睡著之後。」

  商懷玉的臉色更白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哥哥和她輪流守夜時聽到的那些聲音。

  走廊里的沙沙聲,門外的抓撓聲,還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轉開門鎖的細微咔噠聲。

  「可是……」她還試圖勸說:「外面也不安全啊!寅導說了,晚上外面很危險,那個連環殺人犯……」

  「寅導是副本的引導者。」宋尋歌說:「她的任務是把我們引導向既定的路線,但她的話,不全是真的。」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碼頭,那裡已經開始被薄霧籠罩。

  「海鎮的夜晚,肯定有危險。」她說:「但危險和真相,往往在同一個地方。」

  商懷玉沉默了。

  她知道宋尋歌說得有道理,但知道歸知道,真的讓她眼睜睜看著隊友去送死……

  「我和你一起留下。」商懷玉堅定地說。

  「不行。」宋尋歌拒絕得乾脆利落。

  「為什麼?」

  「你的天賦是通靈,對靈體的感知很敏銳,這對我們很重要。」宋尋歌說:「但如果真的遇到了什麼,你的身體扛不住一整夜不睡還高度緊張,你留下只會拖累我。」

  商懷玉噎住了。

  這話說得太直接,直接到讓人無法反駁。

  商泊禹看了宋尋歌一眼,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不確定。」宋尋歌坦然道:「但線索已經夠多了,缺的就是最後一塊拼圖。那塊拼圖,可能只在夜裡出現。」

  商泊禹看著她,冷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再勸。

  「保重。」他說。

  「哥!」商懷玉急了。

  商泊禹按住妹妹的肩膀,力道很重:「她說得對,你的天賦是通靈,要是晚上真的有什麼東西,你留下只會讓她分心。」

  商懷玉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咬著嘴唇。

  「宋姐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宋尋歌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就會吹散:「會的。」

  中巴車還停在廣場邊上,寅導站在車旁,毛茸茸的老虎面具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看到只有商家兄妹走過來,她的玻璃眼珠轉了轉,落在遠處的宋尋歌身上。

  「那位遊客呢?」她的聲音依舊清脆,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興味。

  「她有事。」商懷玉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晚點自己回去。」

  寅導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商懷玉的汗毛卻瞬間豎了起來。

  「有意思。」寅導說,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

  中巴車緩緩啟動,很快消失在越來越濃的霧氣中。

  廣場上只剩下宋尋歌一個人。

  她站在暮色里,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朝著碼頭走去。

  *

  六點五十五分。

  宋尋歌站在碼頭的盡頭,面對著一片灰白色的海霧。

  礁石灘就在她的腳下,那些黑色的礁石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她精挑細選了一個隱蔽的位置,兩塊巨大礁石之間的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蜷縮進去。

  從外面幾乎看不出這裡藏著人,但從裡面,可以清楚地看到礁石灘和沙灘的全貌。

  宋尋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這是商懷玉臨走時偷偷塞給她的道具,一次性的,一個小小的玻璃珠,裡面封著一縷灰色的霧氣。

  【名稱:隱匿之息】

  【類型:一次性消耗道具】

  【效果:使用後,可在三十分鐘內完全隱匿自身的氣息,包括體溫、氣味、心跳聲等一切生命體徵,對靈體類存在同樣有效。】

  【備註:你不在,但你還在,別動,別想,別呼吸。】

  宋尋歌把玻璃珠握在手心,她沒有立刻使用,只是靜靜地蜷縮在礁石縫隙里,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霧氣越來越濃。

  遠處的海面完全看不見了,近處的礁石也開始模糊。

  七點整。

  「鐺——」

  遠處鐘樓的鐘聲響起,沉悶而悠遠,穿透霧氣,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召喚。

  鐘聲響到第七下的時候,宋尋歌聽到了聲音。

  嘩啦——

  很輕。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浮了上來。

  嘩啦——嘩啦——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從四面八方傳來,此起彼伏,像無數個氣泡在水面破裂。

  宋尋歌握緊了手中的玻璃珠,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礁石灘。

  霧太濃了。

  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海里上來。

  一團模糊的影子,從霧中浮現。

  然後是第二團。

  第三團。

  第四團……

  它們從海里爬出來,動作緩慢而僵硬,像是剛甦醒的屍體,又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宋尋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東西的形狀,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有的像人,但又不完全像人。

  一個「人」從她面前十幾米的地方走過,他的身體是正常的,但腦袋……

  那是一顆魚頭。

  巨大的、腐爛的魚頭,眼睛渾濁發白,鰓還在微微翕動。

  他穿著破舊的漁民衣服,手裡提著一盞綠色的燈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又有一個「人」走過來。

  這一次,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長髮披肩,背影看起來很正常。

  但當她轉過頭來時,宋尋歌看到了她的臉。

  沒有臉。

  只有一團模糊的、不斷蠕動的東西,像無數條蛆蟲在皮膚下鑽來鑽去。

  還有一個孩子。

  小小的,七八歲的樣子,光著腳,穿著破爛的短褲。

  他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嘴裡還哼著歌。

  宋尋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孩沒有頭,脖子上是一個光滑的切面,像是被什麼東西齊刷刷地砍斷。

  但他還在跑,還在跳,還在哼歌。

  那歌聲從什麼地方傳來?

  從他的胸腔里?從他的喉嚨里?還是從他脖子上那個空洞裡?

  宋尋歌不敢動。

  她握緊手中的玻璃珠,看著那些東西從她面前走過,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

  礁石灘上越來越熱鬧。

  那些從海里上來的「東西」們,有的往鎮子裡面走,有的往沙灘那邊去,有的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在等待什麼。

  宋尋歌注意到一個細節。

  它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鎮子中心。

  或者說,海螺廣場。

  *

  七點半的時候,礁石灘上終於安靜了一些。

  宋尋歌正準備從礁石縫隙里出來,突然聽到了新的聲音。

  沙……沙……沙……

  不是腳步聲。

  是拖曳的聲音。

  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緩慢地爬行。

  宋尋歌的動作凝固了。

  那聲音越來越近。

  沙……沙……沙……

  聲音很像在別墅里聽到的動靜。

  很快,宋尋歌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個人。

  一個沒有了頭的人。

  他趴在地上,用兩隻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他的身體穿著灰色的舊衣服,像是某種制服。

  他的脖子上是一個整齊的切面,血早就流幹了,只剩下一圈發黑髮紫的皮肉。

  但他在爬。

  一步一步,往前爬。

  像在找什麼東西。

  像在找他的……頭。

  宋尋歌的呼吸都停了。

  她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九名受害者。

  他們的頭都被兇手帶走了。

  那他們的身體呢?

  屍體呢?

  治安所說案件在偵辦中,沒有公布屍體的下落。

  但海鎮就這麼大,死了九個人,屍體能藏到哪裡?

  除非……

  除非他們根本沒藏。

  除非他們自己……走了。

  宋尋歌看著那個爬行的無頭人,他的動作,他的姿態,他爬行的方向……

  無頭人突然停住了。

  就在宋尋歌藏身的礁石前面不到兩米的地方。

  無頭人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沒有頭,沒有眼睛,但他停在那裡,像在感知什麼。

  宋尋歌握緊了玻璃珠,卻沒有用。

  隱匿之息只有三十分鐘,她必須在最危險的時候用。

  現在還不是最危險的時候。

  好在無頭人只是趴了幾秒,然後又開始爬行。

  沙……沙……沙……

  他朝著沙灘的方向爬去,消失在霧氣中。

  宋尋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數了數。

  從七點到八點,她一共看到了八個無頭人。

  七個成年人的體型,一個孩子的體型。

  八點十五分。

  礁石灘上再次熱鬧起來。

  但這一次,宋尋歌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不是那些奇形怪狀的怪物。

  是人。

  一群穿著白色病號服的人。

  他們排成一列,從海里走上來,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受過訓練的士兵。

  但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

  純白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虛無的白。

  他們的嘴張著,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發出。

  宋尋歌的目光落在一件病號服的胸口。

  那裡繡著一個小小的標誌——【聖心精神療養院】

  宋尋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之前新聞里說,有數名病患從聖心精神療養院逃脫,目前仍有三人下落不明。

  那是三天前的新聞。

  那現在呢?

  這些穿著療養院病號服的人,有多少個?

  宋尋歌飛快地數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一個。

  十一個穿著療養院病號服的人,從海里走上來,整齊地排成一列,朝著鎮子裡面走去。

  他們的步伐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個意志操控的傀儡。

  這個狀態……跟呂忠和羅冉很像。

  而且新聞里說「數名病患」,卻沒說具體數字。

  十一個精神病人從療養院逃脫,這麼大的事,新聞怎麼可能不報?

  除非……

  除非那只是一個幌子,一個掩蓋真相的幌子。

  宋尋歌的腦海里,那個模糊的輪廓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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