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海鎮(27)
樓上,愛麗絲的房間。
宋尋歌推開那扇白色的門,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她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小床,粉色的床單,床頭那隻舊舊的兔子玩偶。
白色的衣櫃,小書桌,畫架,還有那些圖畫書和蠟筆。
一切都和她下午來的時候一樣。
愛麗絲走到床邊,主動爬上床,抱著那隻兔子玩偶,微微歪著腦袋看著宋尋歌。
宋尋歌在床邊坐下,看著她,柔聲問:「想聽故事嗎?」
愛麗絲搖了搖頭。
「那你想說什麼?」宋尋歌從善如流道:「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愛麗絲沉默了幾秒,指了指畫架。
宋尋歌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畫架上換了一幅新畫。
她走過去,低頭看向那幅畫。
畫的還是海,藍灰色的海,灰白色的天空。海的中間,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畫得很仔細,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還有長長的頭髮。
是女人的樣子。
但那個女人的臉上,畫著一道一道的線,像眼淚,又像傷痕。
宋尋歌看了一會兒:「這是誰?」
愛麗絲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
「媽媽。」
宋尋歌若有所思地眨眼。
她轉身看著愛麗絲,那雙藍灰色的大眼睛正看著她,沒有表情,但眼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翻湧。
「你媽媽?」宋尋歌問。
愛麗絲點了點頭。
宋尋歌沉默了幾秒,走回床邊,坐下來,看著愛麗絲的眼睛,輕聲問:「那你媽媽呢?」
愛麗絲低下頭,抱著兔子玩偶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很久,她才拿起筆,繼續在本子上寫道。
「我說謊了,爸爸媽媽回不來了。」
「他們死了。」
宋尋歌看著那兩個字,沒有說話。
愛麗絲繼續寫。
「妮可殺的。」
宋尋歌微微眯起眼睛。
愛麗絲還在寫,一筆一划,很用力。
「盧比幫忙。」
「他們殺了媽媽,殺了爸爸。」
「殺了花匠伯伯,殺了保姆阿姨。」
「他們住在這裡,假裝是保姆和花匠。」
「我不敢說,他們知道我看見了。」
「妮可說,說了就殺我。」
宋尋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筆都像刀一樣,刻在紙上。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握住愛麗絲的小手。
那隻手依舊很涼,但這一次,宋尋歌感覺到了,涼意里藏著一絲顫抖。
「你怕嗎?」她問。
愛麗絲抬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宋尋歌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悲傷和無助,像是一個真正的孩子該有的東西。
「現在不怕了。」宋尋歌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妮可死了,盧比被抓走了,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愛麗絲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眼淚,又像是光。
宋尋歌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那一點濕潤:「那些畫,是你畫的嗎?」
愛麗絲點了點頭。
「那些沒有臉的人,沒有頭的人,是你看見的?」
愛麗絲又點了點頭。
宋尋歌:「那些人是誰?」
愛麗絲拿起筆,寫道:「從海里上來的。」
宋尋歌的眉頭動了一下。
愛麗絲繼續寫。
「他們沒有頭,想要頭。」
「妮可和盧比也想要頭。」
「他們本來也沒有頭。」
宋尋歌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沒有頭,想要頭。
妮可和盧比也沒有頭。
不,他們有頭,他們的頭是假的?是搶來的?
宋尋歌想起地下室那兩具無頭屍體,想起盧比說的「頭被妮可拿走了」,想起那個小小的玻璃瓶,想起那些白色的粉末。
其他的頭,到底去了哪裡?
「愛麗絲。」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頭去哪了嗎?」
愛麗絲看著她,藍灰色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看不出的情緒。
她拿起筆,寫道:「妮可的房間。」
宋尋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妮可的房間?
她深吸一口氣,笑了笑,摸摸愛麗絲的頭:「好孩子,睡吧,明天早上我來叫你吃飯。」
愛麗絲點了點頭,抱著兔子玩偶躺下來。
宋尋歌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愛麗絲正在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里像兩顆安靜的星星。
「晚安。」宋尋歌說。
愛麗絲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宋尋歌看懂了她的口型。
晚安。
宋尋歌輕輕帶上門,走出房間。
走廊里很暗,只有樓梯口透上來一點光,她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腦海里飛快地整理著剛才得到的信息。
愛麗絲的父母也被殺了。
妮可和盧比殺了真正的保姆和花匠,殺了愛麗絲的父母,然後偽裝成保姆和花匠,住在這棟別墅里。
愛麗絲親眼目睹了一切,但不敢說,因為妮可威脅她。
安靜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天生無法說話,整天抱著兔子玩偶,沒有任何表情。
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一個被恐懼囚禁的……孩子?
黑暗中,宋尋歌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商懷玉和商泊禹走了上來,看到宋尋歌站在愛麗絲房門口,都停下腳步。
「怎麼樣?」商懷玉壓低聲音問。
宋尋歌沒有回答,只是說:「走,先去看看呂忠和羅冉。」
商懷玉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嗯嗯。」
宋尋歌轉身,快步朝二樓走去。
商懷玉和商泊禹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二樓,呂忠和羅冉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
宋尋歌走到門口,沒有敲門,直接一腳踹開。
砰——
門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房間裡,呂忠和羅冉正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門口。
宋尋歌的視線掃過兩人的臉。
商懷玉跟在後面,整個人都不好了:「……你管這叫看望?」
宋尋歌沒揮發,走進房間,對商泊禹說:「把他們捆起來。」
商泊禹二話不說,從背包里拿出一卷繩子,朝呂忠和羅冉走去。
呂忠終於反應過來,站起來想反抗,但商泊禹的動作更快。
他一把按住呂忠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捆了起來。
羅冉更沒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捆了個結實。
兩人被捆在一起,背靠著背,像兩隻被綁住的螃蟹。
商懷玉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這就是你說的看望?」
「是啊。」宋尋歌拉了一張椅子,在兩人面前坐下,翹起二郎腿:「看望病人,不得先綁起來?萬一病人有暴力傾向呢?」
商懷玉:「……」
商泊禹在旁邊默默開口:「邏輯鬼才,很有道理。」
宋尋歌笑了笑,看向呂忠和羅冉,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別裝了。」她說:「我知道你們不是人。」
呂忠和羅冉的身體同時僵了一下。
商懷玉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那僵硬的反應絕對不是因為被綁住了。
宋尋歌自顧自地說說:「你們不說話,不交流,不吃飯,不睡覺,你們像兩具行屍走肉,但你們還活著。」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不對,應該說,你們的身體還活著,但裡面裝的東西,不是你們自己。」
呂忠抬起頭,看著她,空洞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恐懼。
「你們是從海里上來的。」宋尋歌猜測道:「你們占據了他們的身體,想用這些身體活下去?」
羅冉的身體開始發抖。
宋尋歌看著他們,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但你們沒想到吧?這些身體的主人,還沒完全死透,他們的靈魂還在,還在這具身體裡,和你們爭搶控制權。」
她站起來,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所以你們才會這麼呆,這麼愣,這麼不像活人。」
「因為你們的意識,和他們的意識,在打架。」
呂忠和羅冉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眼睛裡,空洞的東西開始變化,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掙扎,想要衝出來。
商懷玉在旁邊看著,突然意識到什麼:「我能試試嗎?」
宋尋歌轉過頭看她。
「通靈。」商懷玉說,「我能溝通靈魂,如果他們的靈魂真的還在身體裡,我或許能……」
「試試。」宋尋歌好奇地點點頭。
商懷玉點點頭,走到呂忠和羅冉面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房間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商懷玉的手按在呂忠的額頭上,指尖微微發抖。
過了幾秒,她睜開眼睛,眼神變得複雜。
「怎麼樣?」宋尋歌問。
商懷玉沉默了一下:「他們的靈魂……確實還在,但很弱,很混亂,幾乎被壓製得抬不起頭來。」
「能溝通嗎?」
「能。」商懷玉應了一聲:「但需要時間。」
宋尋歌點點頭:「那就溝通。」
商懷玉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傾聽什麼。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商泊禹站在旁邊,警惕地看著呂忠和羅冉,防止他們突然暴起。
宋尋歌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五分鐘,商懷玉睜開眼睛,臉色有些發白。
「他們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們是從療養院出來的。」
宋尋歌的眼睛眯了一下。
「聖心療養院。」商懷玉繼續說:「他們以前是那兒的病人,後來……死了,頭被割掉了,屍體被扔進海里。」
商泊禹的眉頭皺了起來:「頭被割掉了?誰割的?」
商懷玉閉上眼睛,又傾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們不知道,他們只記得,那天晚上,有人闖進療養院,把他們從房間裡拖出來,按在地上,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們就在海里了,沒有頭,不能說話,不能看,不能聽,但能感覺到……能感覺到周圍有其他的東西,和他們一樣沒有頭的東西。」
「他們在海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然後有一天,他們感覺到了什麼,有東西在召喚他們,從海面上傳來的,讓他們上去。」
商懷玉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他們上來了,爬上礁石,爬上岸,然後看到……看到許多房子,房子裡有光,有溫暖,有……有身體。」
「那些身體是活的,有頭,有手,有腳,會動,他們想要那些身體,他們衝進去,鑽進那些身體裡,然後……」
說到這裡,商懷玉突然睜開眼睛,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