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救人


  北涼,第十二城。

  寧遠在無數百姓的目光中,走出那條狹窄的巷子。他手中,握著一縷自己割下的黑髮。

  身後,那一家三口相互攙扶著跟出,男人頭上纏著滲血的布條,婦人眼眶通紅,女孩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

  他們看著寧遠的背影,眼神複雜。

  「寧王,」那漢子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這事…不怪您,下次,萬不可再如此了。」

  「北涼這麼多鄉親…都指著您呢。」

  寧遠轉身,對著三人,鄭重抱拳,深鞠一躬:「是在下治軍不嚴,令大哥、大嫂、小妹蒙受此辱。」

  「今日我割發代過,待北涼平定之日,必再來登門,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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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起身,面對越聚越多的百姓,朗聲道:

  「也請諸位父老鄉親做個見證!自今日起,我鎮北軍再有欺壓百姓、軍紀渙散者…」

  「無論何人,立斬不赦!我寧遠,說到做到!」

  街巷之間,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低低的驚嘆與啜泣。

  到了他這個位置,還能做到這般地步,已非尋常。

  寧遠二字,在此刻許多百姓心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衝破人群,直抵近前。

  騎士滾鞍下馬,壓低聲音急報:「寧老大!緊急軍情!」

  「回營再說。」

  軍營,中軍大帳。

  氣氛凝重。

  聽完關於馮刀疤一行被魏軍俘獲的急報,寧遠眉頭緊鎖。

  「你們覺得,該如何處置?」他問。

  周窮率先抱拳,聲音低沉:「寧老大,馮刀疤既已自請離去,便不再是我鎮北府的人。」

  「魏軍營寨戒備森嚴,此時去救,凶多吉少,末將之意…不救。」

  「紅衣,你呢?」寧遠看向薛紅衣。

  薛紅衣眉宇間帶著憂色:「馮刀疤此人,悍勇有餘。」

  「但…未必熬得住大刑。」

  「我擔心…他會泄露我軍布防。」

  眾人目光,最終都落在寧遠身上。

  寧遠起身,走到帳外。

  那裡,黑壓壓跪著數百人,皆是馮刀疤舊部。

  為首一人見寧遠出來,重重叩首:「寧老大!我等特來請辭!」

  寧遠看著他不說話。

  那人抬頭,斬釘截鐵:「軍中袍澤,當守土抗敵。」

  「可!兄弟有難,亦不能不救!」

  「大哥被魏狗所擒,我等豈能安坐?」

  「今日縱是金甲加身,他日平步青雲,若棄大哥於不顧,這肉,吃著不香!這酒,喝著沒味!」

  「所以,」他再次叩首,更加堅定,視死如歸,「求寧老大准我等離去!去救大哥!」

  「是生是死,我等…無怨無悔!」

  寧遠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們幾百人,去闖魏軍大營,可知是送死?」

  數百人齊齊抬頭,臉上沒有懼色。

  為首那人咧嘴,笑容灑脫:「當年結拜,說過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大哥落了難,兄弟們若是貪生怕死,留在這世上,也是行屍走肉!」

  寧遠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好,你們可以走了。」

  「謝寧老大!」數百人齊聲喝道,紛紛起身,便要離開。

  「等等,」寧遠忽然開口。

  眾人腳步一滯,回頭望來,眼神微變:「寧老大您反悔了?」

  寧遠走下台階,站到他們面前,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你們幾百人去,是送死,即便夜襲,勝算為零。」

  他轉頭,看向軍帳一側:「白劍南!」

  帳簾一動,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無聲走出,抱拳:「末將在。」

  「點五百精銳,你親自帶隊,」寧遠看著他,「有沒有把握,把人從魏軍手裡搶回來?」

  白劍南面容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劍:「自當不辱使命。」

  寧遠:「我等兄弟們活著回來,一起持久喝酒。」

  「遵命!」

  ……

  魏軍,臨時大營。

  馮刀疤被吊在刑架上,渾身血肉模糊,幾乎不成人形。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兇狠地瞪著眼前的一切,牙關緊咬,自始至終,未吐露半字。

  代價,是他的兩個女人慘死,三個兄弟被活活鞭撻至斷氣,屍體就扔在刑架不遠處,漸漸冰冷。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魏守鶴丟開染血的皮鞭,揉了揉手腕,語氣冰冷。

  「天亮之前,若再不開口,你這三個兄弟的下場就是你的榜樣。」

  他說完,轉身離開。

  刑架上,馮刀疤艱難地扭過頭,看著不遠處那三具再無聲息的軀體,嘴角扯動,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混了半輩子,混成這副德行。

  女人保不住,兄弟護不了。

  都說三十而立,他如今和路邊一條等著咽氣的野狗,有什麼區別?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村口,老母親拄著拐杖,站在風雪裡送他離家的模樣。

  那時他年少氣盛,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發誓不混出個人樣,絕不回頭。

  「廢物,我真他媽…是個廢物啊…」馮刀疤萬念俱灰,緩緩閉上了眼睛。

  深夜,魏軍大營外圍。

  數道黑影如狸貓般滑過崗哨的盲區,悄無聲息潛入營中。

  為首的白劍迅速鎖定了昏迷的馮刀疤。

  「是大哥!」緊隨其後的一名漢子激動低語。

  白劍南抬手示意噤聲,身形一晃,掠至帳邊,短刀劃開皮簾,閃身而入。

  其餘幾人迅速跟上。

  手中短刀寒光一閃,繩索應聲而斷,白劍南伸手接住癱軟的身體。

  「誰?」馮刀疤虛弱地睜開眼。

  「大哥,是我們!」幾個兄弟圍上來,聲音哽咽,「寧王讓兄弟們接你來了!咱們走!」

  馮刀疤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些,急道:「快,小五他們…把他們的屍首…也帶走!」

  幾人聞言,強忍悲痛,迅速將旁邊三具冰冷的屍體也解下,用隨身帶來的布簡單包裹。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一隊巡營士卒恰好路過。

  「什麼人?!」火光晃動,驚呼驟起,「有敵襲!敵襲——!」

  「被發現了!撤!」

  白劍南臉色一沉,將馮刀疤往一個兄弟背上一推,自己反手抽出腰間長刀,率先殺去。

  刀光如雪,瞬間劈倒兩名衝來的魏軍。

  魏軍大營瞬間炸開鍋,呼喊聲、號角聲亂成一片。

  倉促間組織的攔截稀疏鬆散,被白劍南這柄尖刀以及接應的數百精銳一衝,竟真的撕開一道口子。

  眾人搶到營外栓著的戰馬,迅速朝著北涼方向瘋狂馳去。

  「追,給我追!一個也不許放跑!還真讓義父說對了,還真有不怕死的。」

  魏守鶴的怒吼在營地炸響,他提戟上馬,一馬當先追出。

  胯下那匹紅棗戰馬神駿異常,四蹄翻飛,竟漸漸拉近距離。

  白劍南回頭一看,心知不妙,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白兄弟!小心!」馮刀疤伏在馬背上,眼神感激。

  白劍南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靜靜駐馬道中,白衣在夜風中微揚,破損的長刀斜指地面。

  魏守鶴轉眼即至,見一人獨騎擋路,怒極反笑,戰戟一擺,聲若雷霆:「來者通名!我魏守鶴戟下,不斬無名之鬼!」

  白劍南抬眼,目光平靜無波:「鎮北府,親衛總督,白劍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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